15
第二日起牀,見將軍府內肅穆忙碌。
我們的小院子時不時有人經過,隻言片語傳進來,報的都是好消息。檀音聽了心癢難耐,直說要去城門上觀戰。我也想去,卻知道今早檀城的使者已經到達這裏,正住在將軍府內,所以一頓好勸不準他出去。
到了傍晚,奇回來,盔甲上沾着血,我見了一驚,忙問他哪裏受傷,他卻道是別人的血,說了兩句話,神色十分疲憊,我便勸他回房去睡。
哪知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外面又有人來傳,奇匆匆披衣而去。我見了忙拉住他,他看我神色知我心意,無奈地嘆了一聲,道:想來就來。我聞言,大喜,忙叫上檀音,尾隨其後。
出了將軍府,路上行人卻不多。偶見一兩個,個個都是滿面塵灰行色匆匆。待近了城門,卻是人聲鼎沸。運箭的、運大石的是一路,揹着弓按刀待命的是一路,揹着傷病匆匆下來的是一路,指揮百姓救助傷兵的是一路,四路初時看花了人的眼睛,細看,卻是亂中有序。
奇將我們帶到城下,指着救治傷員的那一路說:“你們若要幫忙,就快去。上城門的事情,不要想了!”
我見他說得堅決,忙拉住不服氣的檀音,儘量不給他添亂。我們目送奇上城牆後,檀音聽着上面震天響的打殺聲,還不死心。我便說:“你便省事一點吧!沒見我也忍着的嗎?”
檀音不以爲然,道:“何必忍着!我們去幫忙運東西便好了!”說着,便拉着我往那一路跑。不料剛走出兩步,身後兩個佩劍侍衛搶上前攔住,說:“大人有令,不許兩位小公子上城樓。”
我見檀音眉毛一挑,一副想要動手的模樣,忙道:“算了算了!回去再求大哥!今次就這樣吧,可不能在這種時候添亂!”
檀音聽了,抿脣站了一回,才漸漸迴轉過來,走向別處。
這天我們從傍晚忙到半晚,因是跪在地上包紮傷口,走得時候,半天也站不起來。回去時,兩個人膝蓋痠麻,滿手是血和草藥細末,在牀上躺了半天,耳邊還回響着那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檀音說:“這活兒真不是人乾的!便是累死了,也不如那些戰死沙場的來得名頭響亮!”又說:“明天再讓我堂堂檀國君做這種事情,我可不幹了!”
我嗤了他一聲:“你就愛個好名聲!”
他把臉一揚,有些不高興了:“我原不是做這些的人!你拿夜明珠打鳥兒!”
我累得不行,敷衍了他兩句,沾着枕頭便睡了。雖然如此,卻覺得他說得有理,且打定了主意,明早一定要磨着奇讓我們上城牆。
第二日,我天不亮便爬起來。去見奇,他還趴在桌上睡覺。我不忍心弄醒他,便趴在他旁邊等。等着等着,竟睡着了——還是奇將我叫醒,道:“今日又想去替人包紮?”
我搖搖頭,道:“既然下山了,總該讓我多經一些事吧?你這樣,和大哥他們有何區別!”
他見我難得頂嘴,微微一愣,不一會兒居然淡淡地笑了笑,說:“好。你既然這麼說,便叫上那傢伙隨我來吧。”我得了這句話,忙去喚檀音。
我們跟在奇身後登上城門,只見天高地闊,視野豁然開朗:前方茫茫曠野,被初生的太陽染得一片金黃。曠野之上,兩方大軍正緊張對陣——岐國十萬大軍,隊伍嚴整,槍矛森嚴,數員大將各按兵馬,沉聲靜立。而我檀城兵士,亦不示弱,人員雖少,卻個個刀拔半鞘,弓扣滿弦,氣勢逼人,。
檀音看得熱血沸騰,志氣高揚,連聲問現下戰況如何。一員老將側頭來看了他一眼,得奇介紹後,神色稍展,道:“大將軍剛剛領兵應戰,你們倒來得不晚”
果然如他所說,兩軍剛剛擺出陣勢。不一時,戰鼓鼓聲大震,聲勢如雷,聲未消歇,一岐國大將已飛馬挺槍而出,遙取禹將軍身邊一員軍士。那軍士亦不示弱,拍馬提槍迎上,恰如一道閃電,一下便打到了岐國賊將身邊。他一近敵將,快手便是一槍直取對方頸項,對方後仰,險險閃過,兩人控馬交錯,一轉身已是老遠。
檀音見狀,十分心癢,抓着我的手臂便說:“那人後仰時,怎地沒有斜刺一槍!這般技拙,也好意思出來挑釁他人!”
我見他說得身邊幾個將士俱睜目瞪視,忙一把捂住他的嘴小聲埋怨:“你到底幫誰?!當心被人扔下牆去!”
檀音此時心繫戰場,直看得目不轉睛,也不和我爭論。我放下手,再看戰場時,卻見那兩人對戰已成三人對戰:一長髯黑臉大將不知何時也加入戰場,同那岐國將士一起攔住我軍將士廝殺。他一根長鞭舞得密不透風,十分勇武。我軍將士見狀,伏身不住拍馬,只帶着那二人兜圈子。這般往來奔馳,他幾次險象環生,差點被人刺中或挑下馬。我不自覺地握手成拳,正暗自焦心,卻見他不知怎地,竟突然繞到了那黑臉將士背後,一槍正中那人背心。那黑臉將士順槍倒於馬下,我長舒一口氣,這時才發現自己竟不自覺看得屏息靜氣!
那將士放倒一人,立刻兜馬而回,迎面兩槍刺向窮追不捨的敵將,這敵將側身閃過一槍,卻不料第二槍竟直指他胯下馬腹。這馬受傷,揚起前蹄一陣嘶鳴,那敵將自然順勢落馬,被人一槍穿心!
“好精彩!這人有趣!”檀音拍手大叫,我見他又招致許多白眼,不禁臉上一陣發熱,真想將他的大嘴捂上,或者踢下城樓纔好!
轉臉看向戰場:那將士得勝之後,趁我軍氣勢高昂,迎着震天戰鼓一陣疾行,高舉長槍直衝向岐國大軍。我方大將見狀,亦齊齊揮槍緊跟其後。岐國一陣損失兩員大將已是氣弱,此時見我軍將士遍含積怒勇武非常氣勢逼人,紛紛控馬後退以致人馬相踐自亂陣腳。那領頭將士便趁此時衝入陣中一陣廝殺,直殺得身邊敵軍東倒西歪,近處敵軍丟盔棄甲自相推擠躲避不及。我軍趁此聲勢,殺得岐國十萬兵馬駭然大敗,那岐國將士胯下的戰馬,更是驚得一陣亂奔,踩踏着岐國將士四散奔逃。
不久後,岐國大敗退回西南營寨,我軍也不追趕,亦趁勢退回城內。奇眼見要放城門,便對我們說:“這下心滿意足了吧?趁我軍尚未進城,回去吧。”
我和檀音既已盡興,又不願和人擠在一起,當即便依言乖乖回去。
進了院門,檀音還十分興奮,拉着我不住問:“不知那領頭的將士是誰?我看他英姿颯颯,俠氣昂昂,定然年紀不大!”
我看他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現今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不禁有意來潑冷水:“你這人一廂情願,因着愛聽傳奇,見了英雄便道是少年!”
他沒有理會,只一徑兒含笑沉思,不知在想什麼心事。我見他這般,終於忍不住給了他當胸的輕輕一拳,道:“你且清醒些吧!不想想岐國十萬大軍,爲何這般不堪一擊!”
他聽了這話,倒是一愣,道:“爲什麼?”想了想,蹙眉,不待我回答,又道:“莫非他們還有後招,所以不盡全力?”
“極有可能。”我點點頭:“昨日他們攻城直至夜半,攻勢猛烈銳不可當;今日卻不堪一擊,這是爲何?我聽說岐國太子點兵,原須一月,他既半月便點兵完畢,可見所點的不盡是久經沙場的老兵。我若是他,定然會尋思着如何練兵……”
我話未說完,檀音突然大怒,道:“如此說來,他們第一天是探我兵虛實,第二日,竟是拿我們來練兵了!”
“正是!”我肯定他,又道:“你再想想,練兵旨在兩軍有懸殊,卻懸殊不大,今日他遠遠不敵,明日若要練兵,卻待如何?”
檀音握拳咬牙:“如此說來,他竟是要將大軍分爲幾批,連夜輪番騷擾我軍了?”
“不錯。”我嘆一口氣:“他尚有替換,可憐我潼城兩萬將士,卻是無可替換,必定要陪他苦苦幹熬了!”
“這仲彤!”檀音一拳打到牆上,直震得土牆撲簌簌地掉灰。我見他咬脣沉思半晌,仍愁眉不展,剛要上前勸解,他卻突然甩下我,徑自往前廳去了。
我攔住他:“你要幹嗎?”
他恨聲道:“去警告那禹邵!”
我拉住他道:“便是說了也無用!況且禹將軍身邊還有我哥,何用你說!”
他不是愚笨的人,聽了這話,也知我說的不錯,當即便不再提及別的,轉身奔房中去了。
這天早上我們雖見證了一場勝利,卻因知道前路茫茫,不知還有多少艱難困苦要克服,而始終無法展顏。
下午,敵軍所爲果然證明了我們的猜測:我們被輪番騷擾直至次日天明。而這期間,將軍府內始終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緊張的氣氛,漸漸在整個潼城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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