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聽一聲冷笑,一個濃妝豔抹的女子站在門外,斜眼看着陳湘調琴。
“陳姐姐,我們秀齊姑娘身子不爽,正歇息呢,請你小些聲!”
薛秀成沒有看那女子,呂七進卻一眼瞥見濃妝女子那波濤洶湧的胸脯,年輕道士頓時漲紅了臉。
陳湘沒有停。
那女子雙眼一眯,提高了聲音道:“陳姐姐!勸你消停些!秀齊姑娘身子不爽,咱這院裏可沒人能討到好!你得罪了我們姑娘,以後還想不想待在如意居!”
薛秀成仍沒有看那女子,只是淡淡地道:“不知道誰纔是這如意居真正的主子,難不成是一位頭牌姑娘?”
琴聲戛然而止,陳湘按住琴絃。隨即輕輕一挑,那吵鬧女子只覺得胸口劇痛,騰地飛起,重重撞在對面院牆之上,頓時昏厥過去!
呂七進目瞪口呆,這撫琴女子竟有武道一流上陰境!
武道一流分三境:上陰、上玄、上清。入了上陰境,也就是一流小宗師境地。
陳湘身邊的丫頭望着外面倒地女子,道:“不知好歹的東西!也不看看如意居真正的主子是誰!”
陳湘起身淡淡地道:“把人拖走。再去告訴廚房送來一盒藕粉桂糖糕、一盒松穰鵝油卷、一碟胭脂鹿肉、一大碗香稻梗米清粥。”婢女領命去了。
薛秀成笑着望向她:“你的脾氣收斂了很多。”
陳湘道:“若是以前,這擾了公子雅興的人早就死了十次了!算她今天運氣好!”
薛秀成笑道:“十次?我不過也才死了一次而已。”
呂七進很不識時務地跟着笑道:“死過一次很了不起麼?”
接着腿上就狠狠捱了一腳。
薛秀成望向陳湘:“你沒變,還是那樣好看。”
陳湘溫柔一笑:“公子慣會打趣我……”一句說未說完,眼睛便又紅了。
薛秀成柔聲道:“不要哭!”
陳湘轉過身,拿起絲帕擦了又擦,卻始終止不住淚如泉湧。
薛秀成輕聲道:“我回來了。”
過了許久,陳湘終於止住眼淚,轉身道:“十年前公子說過,你會回來的!陳湘信。”
小婢端來幾個檀木飯盒,裏面裝的,都是昔日薛秀成愛喫之物。
雪花紛紛揚揚飄落,用過飯食的薛秀成雙手插袖,懶懶倚在欄杆上,仰頭望着漫天大雪。
他想起了那年洞房花燭,也是一個大雪之夜。
陳湘輕輕走來,爲薛秀成披上一件蓮青鶴氅。薛秀成握住她的手,將女子頭上的裘帽往下拉了拉,護住耳朵。
“離開這裏。”
女子搖了搖頭:“陳湘不走。”
薛秀成嘆道:“你已經爲我付出了太多。”
陳湘道:“這其實是我的幸福。”
薛秀成爲她拂去肩上的雪花:“答應我,要惜命!”
陳湘道:“血仇沒報,大事未成。陳湘不敢死。”
薛秀成抬頭望天,問道:“那二十萬鐵騎現在如何?”
陳湘道:“現由鎮西王虞奇統帥。”
薛秀成笑了笑:“姓趙的皇帝不相信以前的平川儒將薛秀成,怎麼就放心把二十萬鐵騎交給現在的鎮西王?”
陳湘抬頭望向薛秀成,道:“將士們都在等將軍回去!”
薛秀成嘆道:“那些將士跟着我打下川蜀的天下,本該加官進爵,是我連累了他們。”
陳湘道:“公子休要如此說!是趙氏涼薄,怪不得公子。現在潼川有幾位不願效命虞奇的昔日將領,公子可要一見?”
薛秀成道:“先不着急,若是生活艱難,你就好好接濟他們……那一位草木和尚可還在城外隴上隱居?”
陳湘道:“草木大師從未離開過,他也一定是在等將軍回來……接下來有何打算?”
薛秀成道:“先去看看川九宗的新主子。”
陳湘道:“那女子叫蘇青,武道修爲在一流上玄境。是天下第十三的高手,只是……”
薛秀成問道:“如何?”
陳湘道:“據說這蘇青曾一夜之間殺了江北道百餘江湖人,手段狠辣,是個女魔頭!公子若要讓她聽話,怕是有些棘手。”
薛秀成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如此說來,我更想見見這位蘇宗主了。”
陳湘抿嘴一笑:“據說蘇宗主生得美貌無雙,公子可要小心,莫被勾了魂去!”
薛秀成一笑,伸手在陳湘額頭上一敲:“小女子心思!”
陳湘道:“川中九派英雄煮酒大會在城南的快綠莊舉辦,今晚我與公子同去如何?”
薛秀成搖頭道:“不必,有呂七進在我身邊。”
陳湘有些失落,卻沒有拂逆他的意思,繼續說道:“快綠莊內有個凌波湖,現是江湖五大禁地之一。傳言亂闖禁地的人,沒有一個可以活着走出去。”
薛秀成“哦?”了一聲。
陳湘繼續道:“兩年前,有個江湖第九的高手揚言要闖凌波湖。現今音訊全無,想必是已經死在那裏了。公子千萬小心!”
薛秀成笑了笑,看向陳湘,問道:“京城的踏雪閣沒關門吧?”
陳湘搖了搖頭:“徐雨生執掌踏雪閣,拿捏了一大批朝臣的軟肋,暗中操縱朝局走向,一切安好。”
薛秀成道:“兩件事,第一,讓巧面生爲我打造一張麪皮;第二,讓踏雪閣去皇宮請一位公主出來,軟禁在閣中,過些時日我會去見她。”
陳湘咬住嘴脣,點頭答應。
暮色四合時分,身披蓮青鶴氅的薛秀成和呂七進潛入快綠莊。
兩人緩步走在莊內的一片大湖邊,寒霧瀰漫的湖面,盪出一葉竹筏。
一襲白衣的女子挑着絳紗燈籠,拈一枝紅梅,當風立在竹筏。
衣袂飄飛,恍若仙人。
薛秀成笑着望向呂七進,道:“我眼拙,看不出湖裏面是什麼東西。”
呂七進伸手按住負於身後的劍柄,沉聲道:“我對付湖裏的,你對付白衣。”
薛秀成無奈道:“我可打不過白衣。”
呂七進想了想:“那你對付湖裏的?”
薛秀成搖頭:“不了,我還想多活幾年。”
話音剛落,只聽得一個空靈女子的聲音“何人不請自來?”
薛秀成一笑,朗聲道:“涼州薛復,見過蘇宗主。”
卻聽“刷!”的一聲,一條軟鞭破空而出,直指薛秀成。
軟鞭勢雖急迅,卻不凌厲,觸及薛秀成的裘帽後,輕輕往上一挑,裘帽頓時飛起。
薛秀成一頭白髮散開,紛亂飄飛。若是尋常年輕人頂着一頭凌亂白髮,定會顯得詭異,薛秀成卻是一種仙人氣韻。
一個小婢女輕飄飄劃過湖面來到岸上,叱道:“大膽薛復,敢闖快綠莊禁地!”
抖摟一手絕妙鞭法的婢女空中,居高臨下望着不請自來的兩人。
薛秀成甚至沒有看婢女一眼。他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裘帽,拍了拍上面粘染的雪花,重新戴在頭上。
湖上竹筏的白衣女子望着幽深的湖面,悠悠地道:“茈珠,還不出來!”
譁然一聲,湖面躍起一個龐然大物,似蛇非蛇,似魚非魚,一對燈籠似的眼睛射出兩道陰森森的綠光。
呂七進手扶劍柄疾步奔走,飛身躍起,懸空停在怪物眼前。年輕道士大喝一聲:“劍開!”
瞬間濃霧之中炸出一道寒光,一劍飛昇,直直刺向怪物的兩眼中心。怪物長尾一甩,欲要將那柄飛劍拍飛。卻不料長尾尚未觸及飛劍,已被凌厲劍氣傷得鮮血淋淋。
怪物嘶吼一聲,口中蛇信一般的舌頭吐出,一股腥臭的液體噴出。
呂七進微微喫驚,側身閃避,一身素潔道袍上沾染了幾滴液體,頓時豁出幾個大洞。
年輕道士幾欲作嘔,掀起衣袍看了看,叫道:“打不過就吐口水?你陪我衣服!”
薛秀成無奈搖了搖頭,這天下第三也忒沒出息!
忽然,白衣掠起,纖長食指彈起一滴血珠,向白髮男子飛去。
白衣對白髮!
怪物再一次嘶吼,不顧呂七進,轉頭向薛秀成奔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