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說 > 歷史軍事 > 容城 > 第一卷、初嫁篇 【009】、染布

方靜好走出大廳的時候,外頭的雨淅淅瀝瀝下的正歡,不遠處,卻看見一個人影用手遮着頭頂,飛奔而來,裙子上的蝴蝶像要翩翩欲飛,不知是否太匆忙忘了帶傘,額前劉海溼漉漉的垂着,走近了纔看清,居然是葛熙冉。

葛熙冉看見她,急剎車一般,臉色微微一怔,但很快便恢復了一臉明朗的笑意:“四少奶奶回來了?”

方靜好不相信她沒有聽到一點風聲,她那麼急去前廳難道也是爲了要去看她出醜?還是爲了別的什麼?

她微微一笑:“葛小姐。”

葛熙冉笑容不變:“姑母說有事找我,我正要去前廳呢。”

方靜好從她臉上看不出真假來,也不願再多想,對她笑了笑:“那葛小姐快去吧,我先回房了。”

待葛熙冉走後,方靜好轉過身問身後的齊叔:“齊叔,錦繡織晚上開嗎?”

“回四少奶奶,店鋪過了晚飯時間便關了,作坊是通宵的。”齊叔答道。

方靜好點點頭:“那麼你現在便帶我去作坊吧。”

剛纔,柳氏讓齊叔跟着她,幫她瞭解一些錦繡織的的事,她想了一想,雖然還有兩天,但她畢竟沒染過布,具體需要多少時間是不知道的,不如現在就過去,也好先熟悉熟悉。

齊叔也沒有多問:“那好,四少奶奶可要回屋準備準備再走?”

“不用了。”她飛快的拍了拍身上已經結成塊的泥水道。

齊叔備了馬車,方靜好在馬車上眯了一會,很快便到了。

容家的染布作坊就在錦繡織的後頭,規模很大,雖然天色漸暗,這裏卻燈火通明,此時,雨小了些,一批批穿着下人衣裳的染匠來來回回的忙碌着。

露天放着好幾十個碩大的染缸,而另一邊,則是一排排整齊的晾布架,一匹匹已染好**的布迎風招展,很是壯觀。

方靜好轉了一圈,看到院落西面的角落裏的一間屋子也亮着燈,從外面望進去很多人影晃動,便問齊叔:“那裏也是染布的嗎?”

齊叔道:“那間屋子是繡房。”

“繡房?我們家也有繡房嗎?”她好奇。

齊叔微笑:“那是自老爺那一代纔開始的,最早是爲了讓那些守節的****有點兒活幹,維持維持生計,後來老爺見那些繡了花紋的布匹很受歡迎,便把繡房擴張了起來。現在,繡房裏有位老師傅,其餘的有在這裏好些年頭的,也有新進來的。”

方靜好心想:看來那位過世的老爺好像是位善人,也挺有生意頭腦的。只是不知道爲什麼生出了那麼幾個“各具千秋”的兒子。

此時,一位白髮斑斑的老****手捧着一匹茜素紅的布匹走了出來,看見齊叔,欠了欠身。

“孫嫂啊,來,見過四少奶奶。”齊叔道。

老****走過來,低着頭道:“見過四少奶奶。”

方靜好看着那匹布上的繡花圖案微微一笑:“孫嫂是吧?這些繡花是你繡的嗎?真別緻。”

那布匹上繡的是一朵婉約的白棉,清淡素雅,又不落俗套。方靜好本來就喜歡看服裝上的裝飾,現在更是喜歡。

“哪裏,四少奶奶過獎了……孫嫂邊說邊抬起頭,燈光下,她的神色猛地一怔,微微張開了嘴巴。

怎麼了?她的樣子當然算不上驚豔,但也不至於嚇着人家啊。方靜好注視着孫嫂,孫嫂也盯着她,那神情,像是透過她看見了別的什麼人,要多詭異有多詭異。

直到齊叔輕輕咳了一聲,孫嫂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別過臉,匆匆走了。

“齊叔,孫嫂剛纔怎麼了?”方靜好問道。

齊叔笑了笑:“四少奶奶別見怪,鄉下婆子,沒見過世面。對了四少奶奶,染房在那邊,你隨我來。”

方靜好也沒多想,她的心思一下子便轉到了染布上面。畢竟她是來染布的,不是來學繡花的。

進了染房,齊叔便出去了,方靜好也沒打算他教她些什麼,本來她是受罰來的,不是來學習的,柳氏大概也是存着考驗她的心,當然不會讓別人幫她。

她看着身旁的那些染匠在染缸中調好顏色,再把布放進去,便學着他們的樣,首先,要調色。

她是學服裝設計的,免不了也學過顏色搭配,只是怎樣調色沒有具體學過。葉家的訂的那匹布是天青色的,青色……是用哪幾種顏色混合而來的呢?

正當她弄得滿臉都是染料,齊叔進來了:“四少奶奶,時辰不早了,回府喫過飯再說吧。”

她頭也不回的道:“齊叔,你先回去吧,告訴娘我在染房,晚飯來不及過去了。”

“四少奶奶不喫飯怎麼成?”齊叔有些擔心的道。

方靜好眯起眼睛笑了笑:“沒事,待會兒這裏有什麼喫的隨便喫點就行了。”

齊叔也沒辦法,只好點點頭道:“那老奴先走了,一會便回來接少奶奶。”

齊叔走後,方靜好無奈的望瞭望地上的布匹。她折騰了好一會,卻只染出了綠色,黃加藍是綠,好像沒錯,只是這綠色的布匹落了染缸再拿出來的時候,卻一塊綠一塊白的,根本無法着色。

是哪裏出了錯嗎?

她蹲在地上,苦思冥想,時間一點點的過去。忽然,她聽到有人喊着:“大掌櫃——”

大掌櫃?她騰的站起來,看見門口站着一個人,一襲梨花白的暗紋長褂,漆黑的眼睛不知是否沾染了外頭的雨水,溼漉漉的,此刻正望着她,一時間,她凝住了:“是你!”

是他,那個在湖邊偶遇,又與她拜堂,讓她一度以爲是容家四少爺的人。他怎麼會在這兒?

那人看着她,許久,微微一笑,若白雲掠過般清雅:“四少奶奶。”

“你是誰?”她脫口而出,卻忽然想起剛纔外頭的人喊的那幾個字,猛地抬頭:“你是……錦繡織的掌櫃?”

“是。”那人含笑,很簡潔的回答。

“你是……韓少爺?”她又問。

那人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脣邊的笑意更深:“四少奶奶可以叫我韓澈。”

韓澈,韓澈……方靜好木然的站着,原來這個人竟然是桃心口中那位韓少爺——柳氏的乾兒子。原來她還聽過他吹笛,只是那時她並沒有把韓少爺與眼前的人聯想起來。

韓澈的目光從方靜好的臉上落到她身上,又看了看地上亂七八糟、五顏六色的碎布,不知在想什麼。

方靜好此刻臉上沾着染料,身上還穿着那件浸了泥水的衣裳,和韓澈身上那纖塵不染的白色形成鮮明的對比,爲什麼每一次見到他她都要這麼狼狽不堪呢?

第一次她渾身溼淋淋的從水裏鑽出來,第二次她正掀了紅蓋頭一臉茫然,而這一次,她手足無措、一籌莫展的時候,又遇到了他。

“韓少爺有事嗎?”方靜好片刻的怔忡後,回過神來冷淡有禮的道。

韓澈抬起頭,手指動了動,卻只是道:“沒事,只是來看看。”

“那麼韓少爺請便吧,我還要染布。”她垂下眼不再看他。

不知道爲什麼,每一次見到他或想起他的時候,總會讓她記起那天在湖邊發生的事,若不是他的拒絕,她也許已是另一番生活。

韓澈的手落在衣襟內,觸到一枚細長的簪子,停了片刻,手卻又緩緩落下,轉身離開。

“等一下……”方靜好低着頭,看着他的衣襬越來越遠,猛地喊道。

他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過身。

方靜好吸了口氣,一字一字的問道:“既然你不是容少白,爲什麼要跟我拜堂?”

韓澈的身影一動不動,半響,沒有回答,朝外走去。

方靜好喘了口氣,也不知道爲什麼就問了這麼一句話,只覺得有種被欺騙的感覺。她甩甩頭,告訴自己不要再想了,現在當務之急是把布染好,否則明天便真的有人可以看好戲了。

她繼續研究她的布,不覺天色全都暗了下來,她伸了個懶腰,走到屋外,卻看見孫嫂正站在窗外往裏張望。

她驚訝道:“孫嫂,你在看什麼?”

孫嫂尷尬的垂下眼道:“沒什麼沒什麼,齊叔吩咐我給四少奶奶準備點喫的,我剛燒好,正送過來。”

“麻煩你了。”方靜好釋然的一笑。

孫嫂收拾出一張放滿布料的小桌子,從食盒裏拿出三疊小菜和一碗米飯道:“四少奶奶餓了吧?我隨便弄了些小菜,如若少奶奶不嫌棄就快些喫吧。”

方靜好看着桌子上的菜,一疊金針菇炒春筍、一疊素雞和一疊小醬瓜,雖然都是些素菜,卻很清爽,她光聞到香氣便覺得肚子真的餓了,夾了一塊醬瓜放在嘴裏,一時有些恍惚,尋常的小菜卻讓她想起了家的味道,她經常加班,冰箱裏總有母親爲她準備的航空醬瓜,可以就着白粥喫。

她抬頭朝着孫嫂笑:“孫嫂,你燒得東西真好喫。”卻和孫嫂的目光撞了個正着,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裏充滿了慈祥,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孫嫂,你喫過了嗎?沒喫就一起喫吧。”她輕聲問道。

孫嫂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不不,我喫過了,喫過了。”

她點點頭繼續喫,不一會,喫完了所有的小菜,舒服的吐了口氣,正要站起來,卻聽孫嫂喚了聲:“四少奶奶…..”

“嗯?”她回過頭看她。

孫嫂似乎有些猶豫,手扯着衣襬半天才小聲的道:“四少奶奶孃家姓什麼?”

“啊?”方靜好沒有反應過來。

孫嫂以爲她生氣了,連忙道:“沒……沒什麼。”

方靜好看着孫嫂誠惶誠恐的樣子,放柔了聲音道:“我孃家姓方,孫嫂爲什麼問這個?”

孫嫂卻沒有聽她的後半句,只是一個勁的喃喃:“方……姓方……”然後抬起頭忽然道:“四少奶奶打小可會繡花?”

方靜好怔了半響,笑出來:“不會。”

這位孫嫂真奇怪,淨問些古怪的問題。她不知道那位“方靜好”是不是會繡花,她是一點也不會的,本來嘛,現代人,哪會這些?能繡個十字繡已經不錯了。只是不知道孫嫂爲什麼問她這個問題,難道孫嫂看到她對她的繡品感興趣,要教她繡花?

“不會麼……我還以爲……”孫嫂的嘴脣抖了抖,神情中掠過一絲失望。

以爲什麼?方靜好正納悶,這時,齊叔走進門來:“四少奶奶,時辰不早了,回府吧。”

“等一下……”方靜好回過頭,剛想再問問孫嫂,卻發現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收拾好碗筷走了出去。

“怎麼了四少奶奶?”齊叔問道。

“沒什麼,走吧。”她聳聳肩。

今晚看來是做不成什麼了,她總不能在染布房過夜吧?一切只好等明天再說了。

方靜好前腳剛踏進桃苑,桃心便迎了出來:“少奶奶,你可回來了。”

“怎麼了?”她瞄了桃心一眼,只見她臉上有種雀躍的神情。

然後,她聽到桃心興奮的宣佈道:“四少奶奶,四少爺……四少爺回來了!”

四少爺回來她早就知道了,她和他已經有過“驚心動魄”的會面。她沒有任何表示,徑自走進去打開房門。

“四少奶奶,四少爺在……”桃心對她的面無表情有些愕然,急匆匆的說道。

“什麼?”她還沒反應過來,便僵住了。

直到此刻,她才領悟到桃心的那句“四少爺回來了”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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