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說 > 歷史軍事 > 將北伐進行到底 > 第九十四章 君子之交光風霽月

張特清被人鄙視那是理所當然的。

擺在眼前的可是將要席捲整個關西的大饑荒,大漢帝國的精英們爲此殫精竭慮。

而張特清不管是因爲保護鄉里,還是乾脆是出工不出力,總而言之,他以一種爲民請命的姿態拒絕從洛陽調集糧草。

可在天子想到辦法,許了好處之後,張特清又腆着臉湊了過來,彷彿洛陽士民是真的要爲國獻身一般。

當然,萬事論跡不論心,而對於劉淮這個皇帝來說,更是不聾啞不做家翁,哪裏能要求人人都是聖人呢?

若是在往日,洛陽豪商大戶即便要平價賣糧,也肯定是要私下裏留一些糧草作儲備的。

除非是抄家滅門,否則洛陽大戶根本不可能從府庫中將這些糧草掏出來,哪怕張特清有一萬張嘴,說的天花亂墜,也無法變出糧草來。

如今有了劉淮的這番話,足以讓這些大戶盡起庫底子博一把了。

劉淮自然欣然應許,並且親自手書給各地耆老,言語懇切,最後蓋上私印,讓張特清拿回到了洛陽。

第一批糧草很快就由張特清的族弟張特立親自押送抵達。

劉淮見狀大喜,當即給張特立題了一幅字,讓他抱着回去了。

張特立看着上書“舍利取義”四個大字的卷軸,如在夢中一般,清醒之後立即下定決心,回去之後就讓能工巧匠雕刻成匾額,掛在大門口。

這批糧草其實也只有千餘石,但對於人心的激勵是無與倫比的。

須知道糧食乃是剛需,並不是官家缺糧要壞事,而是所有人認爲官家缺糧,就會引起軒然大波,乃至於糧食擠兌危機。

府庫有再多的糧食也不夠百姓蜂擁購買的。

只要能穩住民心,讓長安百姓看到有源源不斷的糧食抵達,一切就還都算是可控。

張特清雖然佔了大便宜,卻也只是在隨駕朝臣內部引起一陣羨慕罷了,隨後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全都被長安祭天之事所吸引。

這並不僅僅是一場政治表演,更是相當於劉在長安再舉行一次登基儀式,要在此地與新附之人確立君臣關係。

而其中隱藏的意思是,不願意參與祭天之人自然就算不上大漢臣子了。

這其實就是在處置當今關西迫在眉睫的另一件事。

隴右軍頭。

隴右這個地方實在是太複雜了,金國、宋國來回爭奪,中間還有西夏橫插一槓子。

雖然在扶風之戰後,陸游一戰定乾坤,直接將金軍全都捧回了關中,但因爲陸游被宋國政局所牽扯,不得不率軍回到蜀地,隴右勢力依舊是盤根錯節。

而如今,大漢天子已經親自來到長安,驅逐了韃虜,使得關西局勢逐漸明朗起來,隴右軍頭們也該做出抉擇了。

漢天子要在長安祭天了,來的就是臣子,不來的就是敵人,隴右局勢立即就會徹底清晰。

不過這還不是這個政治手段最精妙的地方。

最精妙的則是劉淮跳過了張從進、李師顏這些人,直接給陸游寫去了信件,邀請他來長安參加祭天。

若是陸游不來,那就代表着宋國徹底放棄關西,從此之後無人再敢與劉淮在關西爭奪漢家正統。

就你叫李師顏啊?!宋國都不要關西了,你還在隴右折騰個啥?

若是陸游來,那基本上就可以宣告天下,四川制置使陸游已經帶着蜀地投靠向了大漢。

“我是不可能去關中參加祭天的。”

六月二十三日。

成都府。

陸游在府衙大堂之中,看着剛剛送達的劉淮親筆文書,強忍着作詩的衝動,對着堂中官吏將領當衆做了表態。

一直看着陸游表情的王炎長舒一口氣,一時間只覺得雙腿都有些發軟。

沒辦法,劉淮一年滅兩國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了。

更何況如今他就在關西,蜀地宋臣受到的心理壓迫,不比劉淮在河中府時完顏亮所感到的恐懼小上分毫。

王炎不知道如果陸游真去關中參與祭天,他們這些大宋忠臣該如何是好。

不過王炎在喫下定心丸之後,轉念一想,復又有些憂慮:“陸相公,可若是咱們眼睜睜看着飛虎子祭祀天地,關西人心還能屬大宋嗎?”

陸游捻鬚以對:“自然不能眼睜睜的看着,王大使,你說當要如何是好?”

吳挺根本忍耐不住,起身大聲說道:“恩相,現在就應該全軍齊出,趁着飛虎子立足未穩之際,奪回關西!”

成都路轉運使趙不憂抬眼看了看吳挺,只是一嘆:“吳五郎,大軍出徵難道不需要旨意嗎?”

吳挺欲言又止。

趙不憂繼續說道:“我知道吳五郎想說的是那次扶風口大捷,但那時候是不同的。

當時陸相公雖然也是在抗旨不遵,卻終究是能以臨陣之名敷衍一番,四川上下也盡皆支持。

現在乃是出兵,出兵懂嗎?別的不說,糧草要如何轉運,我可以拼了全家性命不要,難道轉運司的屬官們也可以嗎?即便四川能萬衆一心,可……………………………”

說到最後,這名趙宋宗室想到如今大宋竟然是這麼一個官家,也是瞬間失去了所有說話的慾望,只是連連嘆氣。

王炎見狀接口道:“仁仲說的有理,如今朝廷是絕對不會應允四川大軍再次出擊的,只能在別的方面想辦法。”

錦城參議張季長起身說道:“要不要寫一封檄文,正面駁斥北漢的天命之論?”

陸游先是點頭,復又搖頭:“要寫,卻不是現在寫。如今兩淮成了那副模樣,實在是不應該再刺激劉大郎。”

張季長默然一時,卻也只能在片刻之後苦笑連連:“不怕陸相公笑話,這封檄文即便讓我寫,我都不知道該如何落筆。”

衆人聞言,一時間感嘆連連。

的確是不好寫,劉淮得國太正,以至於只能從他曾是宋臣的角度上來罵。

不過即便沒有那本《六代十三國史》,劉淮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說,他曾經效忠的是趙?,你們宋國士大夫忠於的又是哪個陛下?

是那個如今坐在趙宋官家位置上的亂臣賊子嗎?

來來來,咱們細細掰扯一下,看看到時候究竟是誰更沒臉。

“既然都沒有說法,那我就自行決斷了。”陸游環視一圈後,立即下定了決心:“張振,你率五百兵馬,護送我北上去隴右。

劉大郎的祭天大典我是無法參加,卻不能連關西都不入,否則豈不是寒了李老將軍的心?”

張振立即起身應諾。

“四川之事,就全權託付給王大使了。”

四川轉運使王炎同樣起身應諾。

陸游身兼重任,本應該在成都府坐鎮不動如山方纔像話,動不動就離開宋國境內去敵境實在是過於離譜。

可如今大宋朝廷人人心中長草,行事激烈的人多了去了,倒也不足爲奇,四川內部的官吏也曉得了自家制置使的性子,倒也有些習以爲常之態。

只不過陸游正要離開之時,成都府通判宇文紹猷起身,左右張望一番,方纔猶豫說道:“陸相公,我有機密要事稟報,請求私下來對。”

陸游自無不可,帶着宇文紹猷來到後堂,隨即主動來言:“你有何事?莫非令祖身體抱恙?”

宇文紹猷乃是宇文時中之孫,聞言搖頭,隨後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這是北面劉大郎親筆書信,寫給我們宇文氏的。”

陸游伸手接過,倒也沒有好奇爲何會輕易就將書信遞到蜀中大族手中。

他的親衛頭子曹大車就是職在錦衣衛,官在飛虎軍,最核心親衛班子更是清一水的山東人。

有這層關係在,大漢勢力不滲透到蜀中方纔是咄咄怪事。

只不過陸游與劉淮二人乃是有些默契的,畢竟兩人乃是共同北伐的同志,劉淮更是天下豪傑姿態,不會用下作手段,陸游也能在大略上控制住蜀地,也就聽之任之了。

總不能將曹大車也殺了吧?

“呵,這劉大郎還真的不把自己當外人,竟然指揮起蜀地士民來了。”

陸游看完書信,彈了彈信紙笑道:“你們宇文氏是怎麼想的?”

宇文紹猷得了祖父的言語,不敢有絲毫隱瞞:“回稟陸相公,下官以爲當向關中賣糧。”

“哦?”

“這其中有三個說法。

其一乃是這封書信必然不是寫給我們一家的,蜀中及漢中大戶都會收到。這可是北地天子的情誼,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即便我宇文氏不賣,其餘人也會賣;而且我能控制住長房主脈,卻也控制不住旁支子弟。

這些人匯聚起來做事,哪怕是陸相公強行阻止也制止不住的。”

“繼續說。”

“其二乃是關西缺糧,一個不慎,必然會出現大規模流民,以北地天子的能耐與心性必然不會束手無策。

我們擔心他會帶着這些饑民直接殺過來就食,到時候,我等見死不救之人,可就要被滿門抄斬了。”

陸游似笑非笑:“你認爲我守不住蜀地?”

宇文紹猷訥訥不敢言。

陸游見狀也覺得無趣:“第三點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項,那就是人心。”宇文紹猷深吸一口氣,正色說道:“巴蜀若是想要求得長久安穩,必然要有關西遮護。若是關西人經此一事,對蜀地士民有深仇大恨,那蜀地上下睡覺都睡不安穩的。”

陸游含笑以對:“你認爲關西人心還能回到大宋嗎?”

宇文紹猷拱手言道:“陸相公,下官不知道做了此事是否能聚攏人心,但下官知道,若是什麼都不做,那人心肯定是要喪盡的。

下官覺得北地天子有句話說的極好,萬事萬物以人爲本,什麼時候收攏人心也不遲。”

陸游連連點頭,將書信疊起,塞到了宇文紹猷手中:“宇文氏有你這樣的後起之秀,果真是應該興旺發達的。”

宇文紹猷小心翼翼的接過書信,聞言也只能憨笑一時。

溫馨提示:方向鍵左右(← →)前後翻頁,上下(↑ ↓)上下滾用, 回車鍵:返回列表

投推薦票 上一章章節列表下一章 加入書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