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中,彷彿隱隱殺伐之聲,滾滾而來。外面漆黑如墨,只有帳下的燈火明亮。雨漸漸小了下來,帳外有人燒起了篝火,火焰在雨裏被澆打着,卻像是垂死掙扎般舔噬着漆黑的夜空,忽明忽滅。
那殺伐聲漸漸清晰,我心中猛地一跳。
是琴聲!一模一樣的琴聲!
難道那道人還沒死麼?我記得那詭異的琴聲,如電的琴絃。那是一個傳說中本該死了的人,我也曾一劍刺死了他。
我的心沉了下去。
或許只是攣生子而已。我想着,一手抓住了劍,走出帳外。立時有人上前傳報,說是已有人在帳中不明不白的死了,陳之珏正在派人去查。
我道:“不必去查了。諸將回營彈壓,以防譁變。讓陳將軍過來。”是想要帛書罷!好的很,且看他有沒有這個本事!
我抬頭望了一眼如墨的夜色。萬丈虛空,雨絲垂下,如同劍光直落。
此時,陳之珏已縱馬過來,翻身下馬行禮。他全身已被暴雨打溼,卻小聲喚了身邊一個侍衛找柄傘來給我遮擋。
我不禁露出一點笑意,慢慢道:“陳將軍,這世上有什麼方法可令人死後屍身不毀,而仍能說話行走?”
陳之珏沉思一陣,道:“有的。一種是符咒之術,可控制屍身緩慢行走,一種是蠱術,活人藉由控制他身體內的蠱蟲……”他頓一頓,低聲道,“陛下,你是說這人已經死了,但是是被別人控制的傀儡?”
或許當日我見他之時,便是一個死人。那道人之所以如此矮小枯瘦,或許不止是因爲他生的矮小,還可能因爲他已經是一具乾屍。我還道那道人怎地面無表情,大敵當前還臨陣撫琴,想來那幕後之人便是藉由操縱傀儡撫琴,又由琴音控制傀儡。我當時不知怎地,竟是沒想到。爲情所苦數年,便如行屍走肉一般,比起這傀儡,也不稍勝多少。我笑了一笑,道:“不錯,陳將軍,你可想到克敵制勝之法了麼?”
陳之珏微笑起來,轉身對傳令兵道:“擂起戰鼓,務必壓過琴音。”
這只是一時之計。即使聲音壓過,但尖銳之音,終是難以蓋下去。彷彿兩軍交戰,雖靠人多,但對敵的是一支驍勇善戰的精兵,那便容易被人左衝右突,各個擊破。
我道:“軍中還有誰精通音律的麼?”
陳之珏遲疑一陣,道:“軍中……實是無人。陛下龍體欠安,萬不可擊鼓鳴音,末將請命,願前往殺敵。”
他雖是主帥,必須坐鎮軍中,但事到如今,也只得藉機突圍了。我正要說話,此時,一聲長笛嫋嫋,彷彿長戈劃破天空,琴音竟是微微一滯。
戰鼓琴笛聲粗聽時彷彿合奏,但細細聽聞,卻像是三軍搏殺,而鼓聲卻是最弱一支,又毫無兵法可言。琴笛之聲彷彿漸升漸高,相互纏鬥,直到天際之巔。
世間還有誰有此笛技?
看到陳之珏像是鬆了一口氣,卻是並無驚訝之色,想來也知道那吹笛之人是誰。我道:“既然有人相助,叫擊鼓那人停下。”
令聲一下,即刻便已停了擂鼓。只聽那琴笛相互廝殺,勝負之象漸漸顯露。琴聲漸高,高到極高的地方,猛然墜落,像是困獸衝擊突圍,而笛聲卻依舊嫋嫋盤旋,陣法嚴謹,毫無破綻。
不知過了多久,琴音漸漸散亂,猛的一聲巨響,再無聲息。笛聲便漸漸低了下來,彷彿人已漸去漸遠。
過了一陣,再無聲息,天地間,彷彿驟然空曠。
陳之珏道:“想必已無大礙。陛下,請回去歇息罷。不必擔心,末將赴湯蹈火,也全力護駕。”
我慢慢道:“龍靖羽還沒走?在你帳下罷?叫他來見朕。”陳之珏怔怔抬頭看着我,我也不待他多言,轉身進了主帳中。
僕婢多燃了兩支火燭,奉命退下了。過不多時,一個人影緩緩從帳外進來,嘴脣蒼白乾裂,神色間甚是憔悴。那般從容鎮定的人,一爲功名消瘦至此。
他見了我,並沒有跪。只是看着我,勉強笑了一笑:“你是問我爲什麼還不走,是不是?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我厲聲喝道:“現在馬上給我走。你再不走,我便殺了你!”我拔出長劍,架在他脖子上。
他神色間反而輕鬆下來,笑了笑,道:“你殺了我罷!”
他是料定了我不會動手。我心裏一陣冰鑽似的疼痛,慍意上湧,手上微一用力,一串血珠,順着發亮的劍刃滑下。
他閉上了眼睛,神色十分平靜,像是閉目待死。
我立時鬆手,心中一陣絕望,將長劍拋到一旁,低聲說道:“我殺不了你,你一定很得意吧。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
他靜靜看着我,像是看穿了我的內心,目光幽深難測。忽然猛地上前,撲入我的懷中,將我緊緊抱住,低啞的聲音像是微微顫抖,氣息撲到我臉上,一陣幽幽的青檀香氣,我一時竟沒聽清,那像是嗚咽的一聲,竟然是在喚我的名諱。
這樣柔軟修長的身軀,我曾想過千遍萬遍,此時心中卻是一陣痛楚,猛地將他推開,厲聲道:“退下!”
他退後一步,呆呆站在一旁,像是失魂落魄。
我平息了怒氣,緩緩道:“龍靖羽,這次不殺你,下次你若是再出現,我定不放過。你記下了。”無論如何,我不能再讓他亂我心神。
他慢慢跪倒在地,磕了幾個頭,過了一陣,才站得起身,竟是有些不穩。我轉身不去看他,他一言不發,過了良久,聽到輕輕的腳步聲,他已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