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着逮捕證回到監號,梁川可憐巴巴地望着元慶,眼圈紅紅的:“小哥,你要走了?”
元慶摸出逮捕證,往梁川的眼前一杵:“走你媽那個×呀走?”
坐到自己的褥子上,元慶突然就想抽菸,摳了摳褲兜,捏出兩根菸絲,在手裏捻兩下,湊到鼻子下用力地嗅。梁川雙手捧着元慶的逮捕證,研究天書似的研究了一番,抬起頭衝元慶咧嘴:“你流氓啊,還說尋釁滋事呢。”見元慶沒有反應,梁川狠狠地捶了自己的大腿一下,“跟我一樣,也給自己找面子呢。”說完,瞥一眼元慶,手忙腳亂地從自己的褥子裏拽出一張紙,往元慶的眼前一丟,“看看吧,我的。”
元慶拿過那張紙掃了幾眼,不禁笑了:“好嘛,川哥原來是個氣死老頭犯!”
那張紙上寫着,梁川去一家小賣部買菸,要藍金鹿牌的,賣貨的老頭兒給了他一包大前門牌的,梁川不要,說太貴了,抽不起。老頭兒見他打扮得人五人六,覺得他是在跟自己耍嘴皮子,關上門不賣給梁川了。梁川在外面用腳踹門,門破了,梁川進去一看,老頭兒躺在地上渾身抽搐。梁川害怕了,就去掐老頭兒的人中,掐着掐着老頭兒就嚥了氣。梁川想跑,老頭兒的兒子回來了,當場抓住了他。
“川哥,你不冤枉啊,大小你也惹出人命來了,咱這監蹲得值。”
“當初我也是這麼想的,也做好了償命的打算,可是……”梁川又摸出了一張紙,“你看看這個。”
元慶接過那張紙,是一份司法鑑定,上面寫着受害人楊某某死於突發性心臟病。
梁川拿回那張紙,小心翼翼地摺疊好,揣進口袋,拍拍,“嗖”的翻了一個白眼:“現在你還說我不冤枉嗎?”
元慶點點頭:“有點兒冤。這叫關門擠了蛋子,趕巧了。”
“本來我拿到這個鑑定之後,刑警隊答應要放我了,至少是個取保候審,可是……”梁川說着,眼淚就下來了,“嚴打開始了,再也沒有人來管我了,我就這麼被人像只破襪子一樣地丟在這裏。剛纔你出去,我看見後面沒有預審員,我還以爲要放你走呢,我就難過啦,我‘哄監’,我喊,加強無產階級專政,堅決鎮壓反革命,梁所長來了,他知道我心裏冤屈,答應這就給我上報,請人來提審我……”
“那就快了,”元慶安慰他說,“現在講究法制,沒有冤死的人。”
“我不相信,”梁川一臉孤苦伶仃被遺棄的樣子,“就算放我回家,我這罪名也有了,就像你說的,氣死老頭犯。”
“能回家就行,管它什麼犯呢。你不像我,我這刑是判定了,至少也得一年半載的。”
“不敢說呀小哥,”梁川擠回了眼淚,“現在嚴打了,判案子都是隔着褲子看×,‘打約莫’(估計)。”
中午開飯的時間到了。走廊上響起一陣飯勺磕打飯桶聲,接着傳來一陣茶缸碰撞的聲音。
元慶覺得這樣的聲音很生活,很實在,就像豬倌經過豬圈,豬們不分男女老幼,爭相擁上食槽子的感覺。
菜依然是清水煮白菜幫子,一絲油花也看不到,冷不丁一看,以爲大家在捧着一面鏡子照自己呢。
大腚依舊不往裏面看,耷拉着眼皮給元慶舀菜,沒有湯,全是白菜。
元慶說:“表哥,謝謝你啊。”
大腚詫異地“咦”了一聲,忽然反應過來,娘們兒似的撲哧一笑,抽回飯勺,一溜煙地走遠了。
梁川將自己的茶缸放到屁股後面,用手掐着饅頭,撕下一塊往嘴裏填一塊,很享受的樣子。
元慶等他喫完那個饅頭,又給了他一個多出來的饅頭,梁川這才慢條斯理地拽出茶缸,一口饅頭一口菜地喫了起來。
元慶見他只喫菜不喝湯,問:“湯留着幹什麼?”
梁川說:“剛纔張三兒在那邊說,喝湯容易發胖,我得胖一點兒,不然出去以後找不着媳婦。”
說完,梁川放下茶缸,一手捂着嘴,一手翹出一根指頭,剔牙,樣子十分優雅。
元慶說:“哥,能摳出肉沫兒來嗎?”
梁川點點頭:“能。我演過一場話劇,莎士比亞說,心中有肉,就有肉。”
元慶說:“那是假肉,等時機成熟,我讓表哥從夥房弄點兒真肉,咱們犒勞犒勞。”
梁川停下剔牙的手,捧起茶缸,納悶地問:“陳師傅是你表哥?”
沒等元慶回答,門就被打開了,梁所長站在門口衝梁川一點頭:“提審!”
梁川愣怔一下,雙手抱着茶缸,仰面跌倒,菜湯潑在臉上,“咕嚕”立馬變成了關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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