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乃是太原城內最繁華之地,十字大街。”
翌日,楊碩在出兵北上之前,饒有興趣的參觀了一番太原城。
王稟全程陪同,擔當嚮導。
“金人來襲之前,此地繁華熱鬧,商賈如雲,來往商隊絡繹不絕。”
“街道兩側的鋪子生意興隆,往櫃坊送錢都是用大車運送錢箱。”
看着眼前幾乎家家都是關門的街邊商鋪,楊碩也是心中微嘆“或許除了軍火商,沒有哪個做生意的喜歡打仗。”
沿着十字大街前行了裏許地,終於是見着了間還在開門的商鋪。
不少城內百姓們,正圍在門口爭論着些什麼。
楊碩好奇上前觀望,見着是一家糧鋪,外面掛着木板,上書今日米價。
‘粟米鬥米七百二十文。
·陳米鬥米五百五十文。’
‘麥麩鬥米一百六十文。
百姓們無法負擔這麼昂貴的米家,哀求糧鋪可否便宜些,家中斷糧多日,真的是快要餓死人了。
“有錢就買,沒錢就走。”橫眉冷目的糧鋪夥計,不耐煩的驅趕“莫要在此呱噪。”
亂世之中,糧食就是最寶貴的的硬通貨。
人餓急了的時候,樹皮草根都能下肚。
楊碩抬起頭,看向了糧鋪的招牌。
“豐年糧鋪?”
他也是笑出聲來,抬手指着糧鋪說笑“這哪裏是什麼豐年糧鋪,分明就是發國難財的黑店嘛。”
隨行的衆人皆是神色古怪,勉強賠笑很是尷尬。
主要是沒看懂楊碩的態度。
是要收拾這家鋪子呢,還是高高抬起,輕輕落下。
畢竟衆所周知,能夠開糧鋪的,背後都是有着大靠山,至少也是本地的地頭蛇。
尋常百姓想做這生意?
死了都不知道爲什麼而死。
沒判斷好楊碩的具體態度之前,他們實在是不敢輕易表態。
簡單來說就是,此時的楊碩,還沒被人給琢磨透心思。
中土自古以來就是如此。
揣摩上位者的心思,按照這份心思去辦事,已然是慣例。
就像是此時的楊碩,他一心要抗金,身邊全都是對金人喊打喊殺的強硬主戰派。
糧鋪那邊看到了這裏的動靜,見着一羣人氣度不凡,而且還有甲士隨行。
百姓們紛紛退讓,夥計則是急忙跑回店內。
楊碩笑容不減,揹負雙手笑問王稟等人“這裏,是你們誰家的鋪子啊?”
“鋪子裏的糧食都哪來的,該不會是軍糧吧?”
這下王稟等人全都聽懂楊碩的意思了,也知道該如何表態了。
“陛下。”
王稟當即行禮“此糧鋪乃是屬豐源商行,不止是太原府,整個河東路都有。”
“至於其背後東家,乃是太原王氏,並非臣等鋪子,更加不是售賣軍糧。”
“太原王氏。”楊碩頷首“我聽說太原王氏投敵,爲何沒有查封?”
“這~”王稟急忙解釋“之前並無實證,只能暫且關押城內的王氏子弟,如今還沒來得及查證此事。”
說白了,還是太原王氏在本地的關係網太硬,是妥妥的地頭蛇。
沒有直接證據,王稟也不好動手。
而且城門一關,外面的消息什麼都不知道。
就在此時,糧鋪內跑出來了十幾個夥計,驅趕了百姓,急匆匆的要關店。
“看來,咱們並不受歡迎。”楊碩依舊是在笑,只是笑的冷“既然當我是惡客,那就該直接登門了。”
一隊甲士迅速上前,三下五除二就砸開了鋪子衝了進去。
雞飛狗跳,哭泣哀求之色不絕於耳。
不多時的功夫,鋪子裏二十餘人都被押了出來。
楊碩上前兩步,詢問那爲首的掌櫃”戰前,你們這裏糧價幾何?”
後脖頸上貼着冰涼的刀刃,低着頭的掌櫃抖的厲害。
雖不認得眼前之人,卻是知曉,此人不是自己能招惹的。
他強忍驚懼,小聲回應“粟米每鬥四十五文。”
“他撒謊!”邊上圍觀的百姓們,當即高喊“金狗來之前,他家鋪子粟米每鬥都在百文以上。”
“呦。”楊碩好奇看着他“敢當着我的面撒謊。
“不~不是。”掌櫃還想要狡辯,可楊碩已然無心再問“拖下去,拷問到死。”
“鋪子查封。”
“全城的,全府的,全路的,全國的。”
“屬於太原王氏的,還有那些投了金人的世家大族,所有產業無論明暗全部查封收繳。”
“城內所有糧鋪拍賣發售。”
“城內糧價不得超過鬥米五十文。”
“王稟,調動軍糧給城內每戶人家,按照人口數量發放半年口糧,糧食不夠你去尋宋江,他在大營管後勤軍資。”
“以後每年都會制定保護價收購糧食,禁制糧商私下收糧食,糧商想要買糧食,只能找朝廷買。”
“全國糧鋪都要定死最高售價,超過這個價格的,封鋪抓人!”
無論是和平還是戰亂,糧食都是最爲重要的物資。
楊碩拆了土地兼併的同時,也要打破各地士大夫豪強大戶們,對糧食的壟斷。
這種戰略物資,只能是在百姓們家裏的米缸裏,以及官府的糧倉裏。
至於糧商,暫時過渡一段時間,最終還是要全部淘汰掉。
宋朝前期,糧價便宜的時候十文錢左右,貴的時候也不過二三十文。
中期的時候漲價,可也是在五十文左右,只有鬧災荒的地方纔能到百文。
不過到了趙傳上位就不行了,通常都是鬥米百文起步,貴的甚至能有二三百文。
原因也很簡單,土地兼併。
大量的糧食出產都集中到了士大夫集團與豪強大戶的手中,壟斷了糧食生產,自然就會高價出售。
再有就是缺乏銅錢,大量發行的鐵錢,交子,會子什麼的貶值太快,外加各地民怨沸騰起義不斷,導致物價全面上漲也是原因之一。
楊碩要動用自己的銅錢儲備,在全國範圍內進行統一糧食統購,將糧食控制在手中,把價格打下來。
“王氏的人。
返回行在的路上,楊碩詢問“還有其他世家的人,在城內的有多少?”
“直系旁系各房外室,男丁總計二百餘人,女眷百餘人皆已收押。”王稟應聲“各家僕役奴婢家生子等衆,皆禁於宅內。”
楊碩疑惑“只有這點人?”
多個傳承多代的大家族,只有幾百人?
怎麼可能。
“並非都集中在一城一池生活。”王稟解釋“各房分置散居天下各處,還有一部分投了金人,跟着金人跑了。”
“跑?”走在前邊的楊碩回頭失笑“北邊是岳飛,南邊是韓世忠,雙璧齊出天下無敵。”
“金人都跑不掉,他們能往哪兒跑?”
“被抓住砍頭,不過是個早晚的事兒。”
此言一出,衆人皆是連連點頭陪笑,誇讚岳飛韓世忠舉世無雙。
不少人心中所想卻是,岳飛佃戶出身,韓世忠不過西軍一底層小將。
這位陛下別的本事如何不好說,可這看人挑選人才的本事,真的是慧眼如炬。
兩位都是世之名將啊。
“王氏等投金世家,男丁皆斬,女眷沒入軍禁,僕役婢女甄別之後或遣散,或定罪。”
笑完之後,楊碩下達冷冰冰的命令“其所屬家產,盡數充公。”
王稟與一衆太原府官吏,皆是面露驚色。
短暫的沉默之後,王稟忍不住的上前勸說“陛下,是否懲處太過了?”
楊碩頓足,目光凌厲“什麼叫過了?”
“他們勾結金人,引金人奪關隘入河東,殘害了多少軍民性命?”
“如此叛國罪,這麼多的軍民冤魂,何來過了一說!”
這也算是大宋的老傳統了。
軍中武夫那是低賤的代名詞,被踩在腳下的那種,死多少都無需在意。
至於民,在士大夫們的眼中,至少得是寒門,得是中產之家才能勉強算得上是民。
而那些幹活種地,各處打工的平民百姓,不過是用來生產物資的人型奴隸罷了。
他們也配稱民?
過往百餘年,遼國屢屢襲擾邊境打草谷,西夏的百年大戰,多少百姓武夫死於其中。
可有哪個士大夫,爲他們鳴冤,爲什麼討公道的?
某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司馬氏大官,更是將武夫們用鮮血搶回來的土地,在談判桌上,一句話就輕飄飄的給送出去了。
他送出去的不是一塊地,而是不知道多少條的性命與冤魂!
士大夫們不拿百姓當人看待,楊碩把他們當然。
沒人爲他們的冤屈出頭,楊碩爲他們出頭!
王稟急忙解釋“臣並非此意。”
“微臣的意思是,犯下此人神共憤之事的,乃是其中一房~”
楊碩看着他,看的他後面的話說不出來。
“王卿。”
出乎意料的,楊碩並未發火呵斥,話語很是溫和“你守衛太原城有功,如今大理國頗有異動,你領嶺南節度使,去廣南西路爲安撫使,做好前期情報收集,道路修繕,物資儲備諸事。”
王稟心中苦笑不已。
大理向來盡心侍奉中原,從無不臣之心。
這馬上的天子就是不一樣,周邊國家部族在其眼中,看誰都像是釘子。
自己算是高升,主掌一路軍政民政,可稱一聲帥臣。
然而他的心裏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這是被流放了。
就因爲給世家們講了句情!
也不知這位新天子,爲何如此仇視世家大族,他們纔是國家基石啊。
囑咐交代了一番,楊碩離開了太原城繼續北上。
他的心中,也是堅定了以軍中培養的人才,全面取代舊宋官僚體系的決心。
“若是繼續留着他們,那與過往有何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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