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奪既定,禮部頓時忙得人仰馬翻。祭祀器具、鑾駕儀仗、文武隨員,一應事務需在短短兩日之內安排妥當。
第三日一早,天剛矇矇亮姜玄親自率領百官,浩浩蕩蕩前往皇陵。
鑾駕行至半路,薛嘉言始終坐立不安,望向天壽山的方向,憂心忡忡:“陛下,孩子們還在天壽山,那裏蛇蟲鼠蟻遍地,更有猛獸出沒。那些人護得住他們嗎?”
姜玄見她如此擔憂,心中亦是百爪撓心。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薛嘉言冰涼的手,掌心溫熱,語氣故作鎮定:“言言放心,吉人自有天相,他們都是有福氣的孩子。”
話雖如此,他自己內心卻焦慮得不行。天壽山廣袤無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他縱有滔天權勢,也追悔莫及。
與此同時,天壽山深處的隱祕山洞外。
夏日正午,毒辣的太陽炙烤着大地,連蟬都沒了氣力鳴叫,三個孩子又熱又餓,無精打采地依偎坐在一起。
棠姐兒舔了舔嘴脣,有氣無力地拉了拉應舒的衣角,小聲道:“姐姐,我好餓啊……肚子一直在叫,好難受。”
應舒聞言,伸手摸了摸那個早已空空如也的乾糧袋子,臉色一沉,輕聲安撫道:“再忍一忍。按計劃,送糧的人今日理應就能到。”
一旁的丁泰平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嚥了口唾沫,說道:“我也餓壞了。方纔我在那邊林子裏瞧見有好幾只野兔子,肥得很,真想打一隻來烤着喫。”
應舒白了他一眼,語氣清冷:“急什麼?等這件事了,隨你去喫個夠。眼下可不能生火,萬一暴露了行蹤,前功盡棄。”
丁泰平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他也知道眼下局勢緊張,絕不能節外生枝,不過是隨口發發牢騷罷了。
他眼珠一轉,指着前方林子對應舒說道:“前頭林子裏好像結了不少野果子,酸甜可口。要不我跟應曾去摘一些來,先墊墊肚子?”
應舒猶豫了一下,目光掃過三個眼巴巴、餓得小臉發白的孩子,心中終究軟了下來,點了點頭:“行吧。但切記,不可走遠,務必小心。”
丁泰平早就待在這裏憋得渾身難受,只覺得能出去摘果子都算是難得的“放風”,頓時精神一振,爽快地應了一聲:“放心!”隨即招呼上應曾,兩人一前一後,興致勃勃地往山林深處走去。
丁泰平與應曾的身影消失在林莽深處,洞口瞬間靜了下來,只剩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遠處不知名鳥獸的低鳴。
棠姐兒舔了舔嘴脣,看着應舒祈求道:“姐姐,我好渴……弟弟也好久沒喝水了。”
應舒正擰着眉頭,沉聲道:“等會兒吧,等他們摘果子回來,我再去打水。”
棠姐兒聞言,眸中閃現水光,帶着哭腔道:“要不我去吧,我弟弟在這裏,我不會跑的。而且,我這麼小,我也不敢跑。”
應舒看了看四周茫茫蒼蒼的大山,山林幽深,遮天蔽日,冷哼一聲,故意板着臉恐嚇道:“你這孩子不懂事。這山裏猛獸不少,虎狼熊羆隨處可見,還有毒蛇、毒蟲子遍地都是。你若是敢跑,一旦落入它們口中,只會死得更慘,連全屍都留不下。”
棠姐兒像是被嚇住了,乖巧地點點頭,小聲應道:“我們知道的。哥哥姐姐們有武功,很厲害,能保護我們。”
應舒自己也感覺喉嚨裏像堵了團火,乾渴難耐。
她猶豫了一下,目光在三個孩子身上流轉,最後落在了寧哥兒身上。
自從井月傳來消息說兩個男孩中有一個大皇子,他身上有蛇行胎記,應舒就悄悄查看過了。
兩個孩子身上不同位置都有彎曲的胎記,長得又都很好,應舒卻覺得寧哥兒應是皇子,畢竟他身上有龍氣護佑,蛇蟲都不敢上任他。
應舒也曾有意無意跟孩子們說話,想套出來究竟哪個纔是皇子。
只是阿滿和寧哥兒都被棠姐兒悄悄叮囑過了,問什麼都說不知道,記不得了,姐姐我想喫肉肉。
皇子是她此行最關鍵的籌碼,必須帶在身邊。至於另外兩個,諒他們也不敢跑。
她抱起寧哥兒,語氣稍緩:“那你們在這裏乖乖等着,不許亂動,姐姐去打水。”
打水的瀑布離山洞口並不算遠,就在東側的密林深處,往返不過片刻。
應舒想着帶走最重要的寧哥兒,剩下兩個就算跑了也無傷大雅,更何況,憑她的身手,這兩個孩子根本不可能逃脫。
應舒的身影剛消失在洞口的拐角,棠姐兒臉上的乖巧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與年齡極不相符的鎮定。
她迅速從懷裏掏出那個兔子娃娃,這是司雨親手爲她縫製的生辰禮物,娃娃肚子上專門留了一個暗袋,用來放置她的小玩意兒。
棠姐兒打開暗袋,從中取出一枚鴿子蛋大小、通體剔透的水晶扁珠子。
這珠子是姜玄送她的生辰禮之一,色澤通透,切割圓潤,在陽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棠姐兒將水晶珠子舉到眼前,學着那日姜玄的模樣,高高舉起手臂,對準頭頂毒辣的烈日。
圓潤的水晶瞬間將刺眼的陽光匯聚成一道灼熱的光束,精準地投射在洞口那堆被暴曬了數日、早已乾透焦脆的乾草堆上。
幾息的沉寂後,一縷細微的青煙從乾草堆中心嫋嫋升起,緊接着,一點火星在草尖上悄然綻放。
盛夏正午的陽光本就熾烈,洞口的乾草經連日暴曬,早已是一點就着的引火物。
火星甫一落下,乾草便迅速蔓延開來,發出“噼啪”的脆響,火勢瞬間騰起,滾滾黑煙直衝雲霄。
棠姐兒眼疾手快,一把拉住阿滿,兩人跌跌撞撞地躲到洞口另外一側的巨石後面,緊盯着那片迅速擴大的火光。
就在這時,剛剛打完水、正沿着原路返回的應舒,遠遠便望見洞口方向升騰起的濃濃黑煙。
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好,抱着寧哥兒,腳下發力,如離弦之箭般猛地衝向山洞。
等她氣喘吁吁地衝到山洞口時,只見那堆乾草已化作一片火海,火勢藉着風勢,正瘋狂地向周邊的灌木叢蔓延。
而在不遠處的巨石後面,棠姐兒和阿滿正驚慌失措地抱在一起,小臉哭得通紅,發出嗚嗚的抽泣聲。
應舒來不及細想,將兩個孩子連拉帶拽地往瀑布方向帶。
她一邊走一邊吹響了口哨。
灌木叢被點燃後,騰起的濃濃黑煙升上了天空,再也無法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