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說 > 歷史軍事 > 枕春歡 > 第305章 問天子,要理字

宋靜儀連忙上前,屈膝行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姜玄轉過身來,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底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沒睡好。他看了宋靜儀一眼,擺了擺手:“平身。去沏壺茶,陪朕說說話。”

宋靜儀應了一聲,吩咐宮女備茶。

不多時,茶具擺好了,宋靜儀擺擺手,所有人都習慣地退了出去。

宋靜儀親自沏茶,動作很慢,很穩,她端起第一杯茶,雙手捧着,遞到姜玄面前。

姜玄接過,喝了兩口,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外頭的風言風語,都聽說了吧。”

宋靜儀垂着眼,點了點頭:“略有耳聞。”

姜玄道:“我也不瞞你。我心裏有她。我與她情分太深,從前錯過,如今再不能放手。”

宋靜儀的心微微一顫,她沒想過以爲天子會爲了一個女人說出這樣的話。

姜玄繼續道:“從前我想着,把她先養在外面,太後以爲我沒那麼在乎她,便不會下手。可我沒想到……被太後看穿了。”

宋靜儀低着頭,手心裏已經出了汗。

她當然知道太後爲什麼能看穿,太後看着皇帝長大,看着他從少年變成男人,陪伴了這麼多年,怎麼會看不懂他呢。

可這話,她不能說,她只能低着頭,聽着。

姜玄繼續道:“朕派了侍衛在戚家守着。但太後的人手不少,明裏暗裏都有,朕也怕一時半會哪裏疏漏了。”

宋靜儀的心猛地一緊。

“你這些日子,沒事就往長樂宮去請安,或者陪陪太後說話。倘若發現什麼不對——”

姜玄頓了頓:

“立刻報給張鴻寶,或者陸懷、玉珍。都可以。”

宋靜儀低下頭,聲音低低的:“是,臣妾知道了。”

姜玄看接着開口,聲音比方纔柔和了些:

“你放心。朕答應你的事情,將來一定會做到的。朕不會牽連無辜,更不會薄待了有功之臣。”

宋靜儀的心猛地一顫,那晚發生的事,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

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皇帝與宋家的決裂,是早晚的事了。

這些日子,她憂心忡忡,想了很多。她讀過很多書,知道盛極必衰的道理。

宋家如今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眼看着鼎盛,也眼看着要走下坡路。

她心裏悲哀,可也知道,皇帝正如旭日往上升,而宋家已經是正午的日頭,註定會落下去一樣。

沒有人能抵擋這大勢所趨。

宋靜儀抬起頭,看着姜玄,眼淚忽然湧了上來。

“皇上,”她的聲音發顫,帶着壓抑不住的悲涼,“您會寬容宋家嗎?”

姜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嘆了口氣,“我不是一個薄情的人。我從前……沒有想過會這樣。你放心。宋家與我有恩,只要不是謀反大罪,我會寬容宋家的。”

宋靜儀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她拼命點頭,她想,宋家應該還不至於會謀反的。

姜玄走後,殿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

宋靜儀一個人站在原地,她慢慢走回書案前,坐下。

案上那幅字,還鋪在那裏。

是她昨日寫的,是《莊子》裏的一句話——

“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

夜色如墨,濃得化不開。

國子監深處有一間僻靜的齋舍,窗戶裏透出一豆昏黃的燭光。

室內,燈芯噼啪作響,燕奉坐在桌前,對面坐着一個黑衣人。

那人壓低聲音說着什麼,燕奉靜靜聽着。

黑衣人說完,對着燕奉拱了拱手,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門關上了,齋舍裏只剩下燕奉一個人。

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明明暗暗。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着,憤怒,激動,熱血,還有一股說不清的使命感,像潮水一樣在他胸中激盪。

皇帝竟然真的與薛氏有私情!他當着朝臣的面,親口承認了!

不管戚少亭是不是他殺的——一個守孝的寡婦,兩重孝在身,與皇帝私通,這就是失德,就是敗禮,就該處死!

這是聖人定的禮,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是天下人應該共守的綱常!

可那些朝臣呢?

一個個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皇帝不過是揭了他們的老底,他們就嚇得屁滾尿流,再也不敢說話。

這就是大周的朝堂?

燕奉的拳頭慢慢攥緊了。

那些本該站出來說話的人,全都沉默了。

只有他們這些年輕的,一腔熱血的士子們,才能對抗這不公,才能爲讀書人申冤,才能守住這禮教,這綱常,這天下最後的體面!

想到黑衣人說的蝗災,燕奉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彷彿看見那些災民跪在赤地上,看見蝗蟲遮天蔽日,看見莊稼被啃食殆盡,看見老人和孩子餓得皮包骨頭……

這一切,都是因爲那個女人!

她不死,天怒不止。

她不死,災禍不休。

她不死,這天下就沒有公道!

燕奉動了,他取出筆墨,鋪開紙,筆尖蘸飽了墨,落在紙上。

第一個字落下時,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可寫着寫着,那顫抖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滾燙的熱血。

他寫得很快,幾乎是一氣呵成。

“國子監生員燕奉等,謹以肝膽泣血,叩首於午門之外——嗚呼!天象示警,地孽頻仍,而陛下猶未悟耶?”

他寫着寫着,眼前彷彿出現了明日的情景。

午門外,黑壓壓跪滿了人。

他們的呼聲震天,把午門上的瓦片都震得發抖。

而他,跪在最前面,手裏高舉着這封諫書。

史官會記下這一刻。

後人會讀到他的名字。

燕奉。

那個爲了天下蒼生,敢在天子面前直言的人。

他寫着寫着,明明已經是深秋的寒夜,卻覺得渾身燥熱。

那燥熱從胸口湧起,湧到臉上,湧到四肢,讓他坐立不安。

他放下筆,站起身,推開窗。

冷風灌進來,帶着深秋的寒意。

可他一點都不覺得冷。

那風吹在他臉上,反而讓他更加清醒。

他對着窗外的夜色,低聲說了一句話:

“明日,便是我燕某青史留名的時刻。”

然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燕奉去找了申元愷,兩人說了一會話後,分頭出門找人。

一生二。

二生四。

四生八。

……

夜色中,那些年輕的士子們,一個一個被從睡夢中喚醒。

他們聚在昏暗的齋舍裏,傳閱着那封諫書。看完之後,他們抬起頭,看着彼此。

那些眼睛裏,都有一樣東西,是熱血,是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決絕。

“明日辰時,國子監集賢門聚。襴衫素冠,不帶僕從,只攜《禮記》一卷、白布一幅。”

“若問何往?”

“答:問天子,要一個‘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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