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和他說話,也不怕過上晦氣?”

這陰冷的聲音太過突兀,店鋪中諸位公子哥皆順着沈明語的目光,朝門口望去。

便見一位衣着華貴的年輕男子,正面目陰沉地盯着沈明語。

沈明語亦是一驚。

這可真是冤家路窄,那不是江元安嗎?

“你們不知道嗎?這小子的三哥是不祥之人,我可是親眼看見,他和他三哥關係親近着呢。”

江元安緩步上前,冷哼了一聲。

一羣人面面相覷,噤若寒蟬。

江元安被頂替了伴讀名額,正是憤懣之時,因着先前被揍,這才刻意找茬。

旁人不知他爲何被江太傅冷待,沈明語卻心如澄鏡,大抵是因爲他搞砸了上回傳話的事。

但光天化日之下,沈明語倒不害怕江元安會對她動手。

她提着杏仁糖,也懶得看幾人,抬腳就往前走。

江元安見她視若無睹,全然沒把自己放在眼裏,登時心中憤怒不已,與她錯過時,故意偏過身子,一把打飛了她手裏的杏仁糖。

“你哥哥是個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吧?他動手殺人的樣子可厲害着,那個侍衛就是被他弄死的!”

因着忌憚靖南王府,江元安也不敢直接嘲諷沈明語本人,只能從旁的事來藉機發揮。

提及當年的案子,那羣王孫貴族之後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沈明語猛然回過頭來。

江元安以爲得逞,冷笑道:“你還是多勸勸你三哥,往後少出來禍害人。”

“別以爲我沒瞧見,你整日跟着你那個廢物哥哥,我瞧你也快成不祥了吧。”

沈明語的手指攥成了拳頭,握得很緊。

人們的惡意致使他們永遠不會在意真相如何,只會依照自己的意願去妄自揣測別人。

哪怕真相赤裸/裸地擺在眼前,也會以不知者不爲過來爲自己開脫。

她更是出離憤怒,這人明明是嫉恨她,可是因着她的身份不敢對她本人放狠話,卻牽連到了無辜的三哥。

他分明和三哥無怨無仇,只是因爲流言蜚語肆意把這當成了攻擊她的利器。

沈明語揚起臉,看着江元安和其他公子哥,正視着衆人,一字一句開了口。

“我哥哥不是不祥之人,更不像某些齷齪小人,在別人背後搬弄是非,被人撞破還要誣陷旁人,完了又試圖拿可笑的傳聞彰顯自己的愚昧無知!”

她說話的音調提得高,擲地有聲,“江元安,你出口惹禍事小,張口攀誣殺人罪名可恨,我大可告到宮裏去,務必請聖上還我兄長清白!”

江元安氣得面色微白,他不曾料到,看似怯懦的少年竟會爲那個煞星,當街兇回來。

不等他再開口,沈明語提腳轉身就走,“別擋着我的路!”

語畢,狠狠地推了江元安一把,直將人推得趔趄不穩,方纔大步流星朝外走去。

哪知道,剛走出兩步,她仍是被人抓住了衣袖。

身後的公子哥們望過來,眼神炯亮,“小世子別和他一般見識,走走走,咱們定了玉京樓的位置,一起喝一杯消消氣!”

“上回章兄被妹妹抓了個正着,被章老罰了抄書,不然他若是一道過來,咱們可說不上話了!”

“哈哈哈哈,他常被罰......”

沈明語聽着衆人交談,沒怎麼搭話。

只是今日實在是騎虎難下,想起先前太子叫她和京中的世家子弟多來往,再看他們對江元安的態度,就知這些人是她日後需要拉攏的。

於是,沈明語只得答應,半推半就的到了酒樓。

前幾日雖給三哥送了信說今日要去,可是看三哥一直也沒回個信兒,想必就算她耽擱一天,三哥應該也不會在意。

到底是她不守承諾,下回見面時再好好彌補吧。

沈明語糾結了一陣,最終只好答應衆人說:“可我酒量極淺,待會兒可饒過我吧。”

和這羣紈絝子弟不同,眼前的小少年本就生得漂亮,眉目清澈,渾身透着不諳世事,衆人只覺得他越發可愛,頻頻點頭:“好好好,世子不愛喝酒,也可以茶代酒。”

衆人簇擁着沈明語,鬧哄哄的往酒樓而去。

玉京酒樓坐落京城最繁華的街道,緊鄰內河,窗外車如流水馬如龍,一片喧囂塵世。

這羣公子哥們顯然是酒樓常客,剛進門,掌櫃的便忙着過來迎接,帶衆人進了樓上的地字號包廂。

“天字號包廂有人定了?”有人蹙眉,執扇慢搖了兩下,神色大爲不滿。

掌櫃的賠笑道:“諸位爺,今兒來了貴客,天字號早早訂出去了。”

那人怒目而視,正要發作,身邊的同伴忙拉住他,勸了幾句方纔了事。

方纔衆人介紹時,她記得這人報上了姓名,是永寧伯府的少爺趙瑞,與林閣老家沾親帶故,勉強稱得上是林昭筠的表哥。

這名字好生耳熟,沈明語腦中一個激靈。

她隱約想起,夢裏蘭姨娘之死,與這位表哥背刺林府,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因覬覦林昭筠不成,懷恨在心,轉而投奔七皇子,供出了幾位明面中立實則暗站太子黨的朝臣。

其中便有蕭成鈞的老師,章老。

章老雖已致仕,但他身爲名流大儒,桃李遍天下,聲望滿朝野,替太子黨拉找了諸多態度模糊的世家與官員。

沈明語原先想不明白,章老爲皇帝暗查戶部欠款一事,即便七皇子黨害怕東窗事發,也不至於如此激進,爲何敢明目張膽要挾蕭成鈞。

現下細想來龍去脈,倒是豁然開朗。

他們是爲了告誡章老,刻意拿這樁戶部欠款的案子開刀,拿章老最器重最疼愛的學生開刀。

她的三哥,落在兩方勢力眼中,只是角鬥之中被傾軋的螻蟻。

但正是這不起眼的“螻蟻”,將來卻會一朝化龍,將七皇子黨勢力連根拔起斬草除盡。

等進了包廂,沈明語仍在思索,心不在焉。

珠簾玉幕後,歌女嫋嫋音起,絲竹管絃之聲縈繞伴隨,餘音不絕。

沈明語端着茶碗,隨意瞥了一眼趙瑞,目光隱隱含了冷意。

“世子是在瞧什麼?”

趙瑞舉起酒杯,滿臉帶笑,視線朝自己身後的窗戶望了一眼,道:“莫不是想去對面的畫舫玩?”

沈明語看他笑得意味不明,心裏起了警惕,面上卻好奇問道:“那是何處?”

趙瑞壓低了聲,“世子若是想去那天香畫舫,可得掂量掂量。”

沈明語敏銳察覺到他話裏有話,歪了歪腦袋,故作詫異,“怎的,去不得嗎?”

少年望過來的眼眸如林間小鹿,溼潤乾淨。

趙瑞心口微微盪漾,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人提點道:“你可別胡亂說話。”

眼前人畢竟是靖南王世子,老魏國公養孫,當今太子伴讀,身份非同尋常。

趙瑞聳了聳肩,目光飄忽不定,望着沈明語那?麗面容,笑得越發燦爛,“對面是有名的賭場,世子若想去玩,可得叫人陪着去。”

看人一臉茫然,趙瑞心裏發癢,說:“那地方的幕後東家,可是七殿下。”

沈明語慢慢拉長音調“哦”了一聲,她算是太子黨,去那兒豈不是自投羅網。

“你聽他說得危言聳聽,朝中諸多官員都經常過去耍玩,上回我還看見戶部侍郎,也不是什麼喫人的地方……………”

沈明語聽見另一人小聲嘀咕,想起那樁戶部的案子,覺得應該同蕭成鈞通個信。若是他得空,可以去天香畫舫打探消息,興許能藉此一舉重創七皇子黨。

如此釜底抽薪,也不必擔心日後蘭姨娘被捲入其中了。

只是那天香畫舫,如何聽着都不像是正經地方,三哥若一個人去........到底是不太安全。

趙瑞看沈明語凝神思索,金燦日光下,少年眉目愈顯濃秩,連帶着身上的清幽香氣也叫人心神盪漾。

他湊過去了些,笑道:“世子若是真想去玩,大可來找我,我陪你同去。”

見他靠過來神色諂媚,沈明語極其不適,往後挪了挪身子,“我不喜這些。”

一曲終了,換成了靡靡之音。

這羣紈絝公子哥們早已飲上玉液瓊漿,推杯換盞,繼續閒談。

“說起天香畫舫,還是七殿下懂得做生意,本家在江南的賭場竟能到京城開分號。”

“你懂什麼,這天香畫舫原就是在京城的,本是江家產業,只是因昔年惹到了晉王,才被迫遷去江南的。”

沈明語獨自捧着茶碗,剛抿了一口,乍然聽到將來的新帝名號,心下好奇,不免想多打探幾句。

畢竟,自從晉王去了邊關,京中幾乎無人敢隨意提起。

她故作懵懂,問:“晉王殿下當年勢頭這般厲害?"

衆人面面相覷,夾菜的動作都慢了下來,過了好久,纔有人咳了兩聲,壓低聲音說:“世子想知道?”

沈明語認真點點頭,“我原先在鄉下,不太瞭解中的事。”

趙瑞摸了摸下巴,先應了聲,“這可怎麼說呢………………”

原來,晉王本是太後的小兒子,但太後生下他時,不巧失寵,便把孩子給了先皇後養着。晉王被先皇後撫養長大,及至後來宮中巫蠱之禍,晉王執意替先皇後及先太子爭辯,惹怒了先帝,不僅喪失了唾手可得的儲君之位,還被髮配去了邊關。

“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實他本也不用去邊關的,是因他被沈大姑娘算計,闖下禍事,所以......”

話頭戛然而止,衆人不約而同望向沈明語,齊齊怔愣住。

沈明語後知後覺地聽出來,她便是這段往事裏,沈大姑孃親生的兒子。

“咳,我前些日子聽我爹說,太後最近身子不好,晉王想進京探望,聖上一直不允。”

“正是因他蠢蠢欲動,太子又常年病着,聖上才把七皇子從行宮召回來的。”

“咳,喝酒喝酒…………”

衆人七嘴八舌,沈明語捧着茶碗,一邊聽一邊慢慢抿茶。

趙瑞看她神色微冷,湊過來低聲說:“晉王遠在邊關,這輩子大約是回不來了,況且如今你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人,日後太子登基,你自當是新帝身邊紅人,更不必擔憂。”

沈明語訕訕笑了下,依着夢境昭示,太子還沒登基便身亡了,新帝紅人也另有其人。

她忽然想到,夢裏王府捲入謀逆叛案,會不會是因爲新帝記恨往年的恩怨糾葛?

靖南王府傾覆,或許與她三哥並無關係。

她擱下茶碗,莫名想起,三哥這時候在做什麼?

眼看天色尚早,不如散席後,還是去一趟松鶴山莊罷?

外面天色漸晚,廊下雨簾細密,水珠如碎珠瓊玉亂滾一地。

松鶴山莊不比京城,還有些冷。

蕭成鈞站在窗前,指腹捏緊了狼毫筆,慢騰騰寫下了個“靜”字。

他一整日的心情都不大爽利。

整個院子盈滿靜謐,竹煙默默在陰影裏,縮着頭,生怕觸了黴頭。

蕭成鈞抬手研墨,水洗硯臺裏墨汁漸漸濃郁,他卻始終沒有再提筆,長指慢慢地摩挲條墨,冷不丁地開口喚了聲:“竹煙?”

竹煙心中暗叫倒黴,面色沉重,小心往前挪了兩步,“少爺有事吩咐?"

蕭成鈞淡淡問:“外面還在下雨嗎?”

竹煙說:“是,雨雖不大,可已經下了兩個時辰了。“

蕭成鈞手腕微頓。

“兩個時辰,那現在是什麼時候?”

他緩緩頷首,自顧自地低聲回答:“嗯,也就是西時了。”

竹煙只覺得頭皮微微發麻,不由得悄聲後退,儘量將自己隱匿進陰影之中。

前幾日世子遞了信,說今日要來探望少爺,可直至現在,也沒瞧見人影。

竹煙實在被屋內沉悶的氣氛壓得快喘不上氣,越發繃不住,硬着頭皮小聲道:“世子大約是路上有事,耽擱了,且下着雨,進山來也不大方便......”

“我提她了麼?”

蕭成鈞鬆開手中的墨條,復又提筆,在紙上落下一點。

墨點迅速暈染開來,足以見力透紙背的勁頭。

寒涼的水汽吹進來,冷得人面頰發涼。

看自家主子慢騰騰繼續練字,竹煙鬆了口氣,悄悄兒抬起眼,看蕭成鈞似是寫了個“心”字。

卻在這時,蕭成鈞忽然抬起眼,沉吟了片刻,涼涼睨了過來,漫不經心開口問話道,

“你今日,還沒下山採買過罷?”

竹煙忙答道:“小的一早起來,見天色尚好,早早兒就......”

話未落音,忽覺得掃過來的視線重如千鈞,宛若冰川直墜壓身,又涼又沉。

他聽見自家那向來冷靜自持的主子,緩聲緩氣地重複了一遍。

“你,還沒下山採買過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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