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哥哥!”

待耳畔響起一聲甜軟呼喚,袁爲善纔回過神來,目光幽暗了兩分。

沈明語抬起頭,微微一笑,目光卻是看向了袁爲善身側的林昭筠。

小姑娘生了張稚嫩白皙的面容,眼底一派天真,垂鬟髻上束着粉桃絲帶,咧嘴笑起來時,越發顯得活潑可愛。

沈明語在直隸莊上時,機緣巧合下,曾與林昭筠有過短暫一面。這般淺淡交情,沈明語本也不會放在心上。

只是,她不由得想起了夢境裏的片段。

靖南王府落敗後,沈明語被拆穿身份,押入詔獄。她沒等到昔年太子黨的同僚,卻等到了林昭筠。

彼時林昭筠已經嫁人,身形卻遠不如現在康健,瘦得有些脫相。

沈明語不知她如何能進來探望自己,甚爲詫異。

“世子哥……姐姐,這是我做的雲片糕,你嘗一嘗……我知道你心裏難過,食不下嚥,可多少也勉強自己喫點兒。”林昭筠一見她便哭成了淚人兒,從懷裏摸出一包溫熱的雲片糕。

沈明語猶自記得,林昭筠面色蒼白與她不分伯仲,卻兀自強撐起笑,“世子姐姐,你好好照顧自己,不要太過擔心,我去求過蕭大人了,他好歹曾經是你的兄長,料想不會置之不管。”

可是夢中的林昭筠卻是算錯了,蕭成鈞雖沒有置之不管,但也沒替她轉圜太多,只是留了她一條命罷了。

沈明語後來才知,新帝登基後,林府作爲太子黨,原本也逃不過清算,只是林昭筠去求了新帝器重的錦衣衛指揮使葉大人,甘願退婚做了葉大人的妾室,這才得以保住林府平安。

沈明語回想,她與林昭筠不過數面之緣,雖說陰差陽錯,小姑娘年少時曾對她芳心暗許,可到最後沈家傾覆,她落獄後朝不保夕,唯一來探望的人竟只有這麼個小姑娘。

想到這裏,沈明語心頭微熱,“林姑娘,直隸一別,有數月未曾相見了。”

林昭筠正待高興,察覺到自家哥哥的僵硬神色,胸口的那團興奮倏地涼了兩分,轉頭推了下袁爲善,道:“世子哥哥,這是我那不成器的大哥,你先前見過的。”

袁爲善愣愣地看了沈明語一眼,猶豫了片刻,才慢聲道:“沈兄,上回多有得罪,是我出言怠慢了,還望沈兄宰相肚裏能撐船,莫要與我這等……計較。”

話說到最後,卻似乎忘了幾個字。

林昭筠扯過他的胳膊,嘀咕道:“你怎能篡改我交代你的話,莫要與你這等莽夫一般見識,這句話很難出口麼?”

兄妹二人語氣不低,沈明語聽得一清二楚。

林昭筠忍不住轉過身子,羞赧道:“世子哥哥,我大哥粗人一個,你不要與他計較,先前的事我替他向你致歉,還盼你二人不要因此生了嫌隙。”

沈明語笑了笑,“無妨,不打不相識。”

少年笑容溫潤,林昭筠不免有些耳熱,沒察覺到身側的哥哥亦是有些神色不自在,僵硬地側過了身子。

林昭筠眼神無處可放,見沈明語腰間懸掛着個玉佩,多看了兩眼,順着誇讚道:“世子哥哥,你這玉佩好生漂亮。”

沈明語將玉佩取下來,遞到林昭筠手中,笑道:“若是林姑娘喜歡,便送與你罷。”

林昭筠當即喜笑顏開,將玉佩收攏過來,愛不釋手地反覆摩挲,大聲道:“多謝世子哥哥!”

一旁的袁爲善有些侷促地站在原地,眉心蹙起,不知該說什麼纔好。

這弱不禁風的小子,竟敢當着他的面與自己妹妹眉來眼去,還送了定情信物!

袁爲善面色越發凝重,眉心愈蹙愈緊,正要怒氣衝衝開口,忽見沈明語又朝他看來。

“袁小侯爺,這枚玉佩是贈與你的。”她嗓音溫和,令人莫名心生親近之感。

袁爲善目光落在沈明語遞過來的一枚錦鯉玉佩上,眼前一亮,旋即又遲疑了。

“怎的,小侯爺是不願與某冰釋前嫌麼?”

面容?麗的少年在春日裏綻出一抹笑,眉梢浸着些許暖意,相較原先橫眉冷對時,猶如冰雪初融,甚爲惹眼。

袁爲善觸及那雙澄澈的眸子,眼睫禁不住撲閃了下,繼而氣定神閒挪開了視線。

過了片刻,他才忸忸怩怩地雙手接過,抿了抿脣,沉聲道:“多謝沈兄。”

他一貫喜好飛鷹打馬,性情桀驁不馴,最不喜心機謀算的小人,也看不上文弱書呆子,是故甚少佩戴扇墜香囊玉佩之物。

可不知怎的,忽覺得手裏的玉佩瞧着模樣也挺好看。

過了片刻,老太太打發人請幾人去春暉堂,沈明語這才知道林方廷也來了府上,心中一咯噔。

依着夢中所見,蘭姨娘被捲入七皇子黨的案子裏,林方廷正是其中關鍵人物之一。

他久在朝堂,原本就是七皇子黨的肉中釘眼中刺,料想他手中也有不少七皇子黨的罪證線索。

若想避開蘭姨娘被劫持之事,還是需得尋到那樁案子的蛛絲馬跡。

只是,這要如何打探消息?

沈明語望着林昭筠與袁爲善,心裏默默有了主意。

剛到春暉堂外,便聽得屋裏笑語喧嚷。

沈明語進去後纔看見,蕭大爺、蕭二爺和兩個哥哥都在。

袁爲善快步走到林方廷身側坐下,林昭筠轉而被嬤嬤們領着去了隔壁。

沈明語便知道,衆人要談論的遠非內宅之事了。

她望着林昭筠輕快離去的背影,心裏莫名生出一分酸楚。

分明也是才名在外的世家千金,通曉古今,頗有見地,卻不能與人談論治國平天下,連旁聽也不許。

而這一切,不過是因爲林昭筠是個姑孃家。

沈明語想起夢境裏獄中遭遇,暗自下了決定。

若她能改變自己命運,定也要盡力護住林昭筠,至少讓她不必被人強納,不受輕賤。

沈明語自進來後,同林方廷行了禮問好,便一直站在蕭大爺身邊,聽着幾個長輩談論朝政時事。她始終半低着頭,卻察覺到林方廷不時投向自己的目光。

直至林方廷嘆了口氣,說想請沈明語做說客,她終是忍不住,不卑不亢地抬起眼,露出笑臉道:“林閣老言重了,我不過小輩,哪裏說得上什麼話?”

“俗話說,解鈴還須繫鈴人,這事可大可小,古有負荊請罪,今何嘗不能有登門領錯?再者,坦蕩君子無悅簧言,便是我膽敢向太子殿下進言,只怕殿下也未必能聽進去,反倒惹得殿下生疑。”

林方廷笑道:“我們家的小子,就比不得世子半分,你瞧這通身的氣派,儼然有幾分沈老將軍的架勢,只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能言善道多了。”

蕭大爺等人附和着笑了兩聲。

沈明語自知自己說得有些過了,可她卻需得這般說,好徹底斷了林方廷的念想。

憑着平陽郡主的身份,袁爲善若肯親自登門,誠懇致歉,自然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若是她再摻和進去,意味便不同了。

靖南王府如今烈火烹油鮮花着錦,京中不乏人盯着,這事本就與沈家無關,她若直接摻和進去,便是明晃晃地挑起了太子黨與七皇子黨的爭議。

但看林方廷面色不變,甚至看她的眼神又溫和了不少,沈明語便知他不過是試探自己,心底緩緩鬆了口氣。

等蕭大爺發話,讓孩子們先出去,沈明語這才與幾人一齊告退了。

看林方廷目光一直目送沈明語離去,絲毫沒有關注自家兒子,蕭大爺不由得多說了一句:“六郎年少,若有不妥之處,還盼閣老海涵。”

林方廷笑容沉默了片刻,似乎嘆了口氣,“倒是無妨,我只是見她與我故人有些相似,一時多看了兩眼罷了。”

“閣老故人,不知是哪位?”蕭二爺遲疑問道,“可是沈家大小姐?”

林方廷點了點頭,“這孩子與沈大姑娘生得如出一轍,只那雙眼睛像她父親……我也有許多年沒見過了,一時感慨罷了。”

他驟然斷了話頭,沒有再提起。

沈明語站在窗外,一動不動,心口砰砰直跳。

這是多年來,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她的父親。

她只知自己是沈家長女所出,卻從未聽任何人說起過自己的生父。便是沈老將軍,也對此緘默不言。

原來,她生父尚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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