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河的在那一年的第一場雪在1月22日,迎來寒假。

應季雨剛放學,裹着厚重的帽子耷拉着腦袋揣着口袋往校門口走,走到校門口看到手機裏發的消息。

“我得回去了。”應季雨看了眼手機說。

“啊?現在啊,不是說好跟我去喫火鍋的嗎……”周格下意識抓住她的手。

應季雨舉了下手機,說:“我姥姥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估計有事兒。”

周格鬆開手:“那改天再喫,反正我們放假十幾天呢。”

最近周格倒是真的努力撿起了學習,又拉着應季雨問如果高考考的不好要不要跟她一起復習。

“呸呸呸,你一定會考好的。”

應季雨就說:“行,那一起復習一年。”

應季雨的語氣總是淡定得不行,讓周格分不清她是不是認真的。

“真的假的……你真想複習?你不是不想在你姥姥家了嗎?”

應季雨就說:“到時候租個房子吧。”

又語氣很認真說:“真的想。”

就是不知道那個時候梁宗銘會在什麼地方,還在杞縣嗎?

想見他。

“好,說好了啊,說話不算數是會長鼻子的。”周格說。

應季雨把之前自己借的學姐的資料全都給了她,說這個寒假把課本全部複習一遍,喫完火鍋找個自習室。

還沒行動,就被手機裏的消息給打斷了。

她回到家雪就下了小了些,有人說今年是暖冬,地處南方的霧城更不會下什麼雪,才過半個小時就有停歇的架勢。

輸入密碼開了門,客廳沙發旁邊放了一個行李箱,黑色的,邊角都被磨破了,旁邊大包小包塞了一些衣服。

應季雨停在原地,一瞬間意識到什麼。

大概是聽到了門聲,葉康成從廚房走出來,手裏捏着一個番茄啃。

“叮叮回來了。”

應季雨點了點頭喊了聲。

“姥姥姥爺不在家嗎?”

“你姥爺沒回來,姥姥去買菜了,說晚上多做幾個菜。”

應季雨就又點了點頭。

腦子裏只是此時在想,葉康成回來她是不是可以搬走了。

身後門再次響起,姥姥提着好幾袋子菜回來,都是些超市剩下的賣相不太好的。

“叮叮回來了,過來幫我把這個菜弄一下,你小舅剛回來,晚上做點好喫的。”

“好。”

應季雨就跟姥姥進了廚房。

她撈了個小板凳,坐在凳子上剝蒜,沒等姥姥開口,就說:“姥姥我想搬出去住。”

姥姥停下正在切菜的手:“搬出去幹什麼?你小舅有地方住,讓她去你大舅家,你大舅家有地方。”

應季雨低着頭沒再吭聲。

晚上葉詩琪跟葉堯年也來了,坐在沙發上聊天,葉康成就跟葉堯年一起打遊戲。

“我一會去你家住,繼續打,你們還沒放寒假?”

“下週放吧,你今天怎麼回來了?”葉堯年仰着頭看他。

葉康成長得很高,大概姥姥家基因就高,他坐在那兒就人高馬大的。

弓着肩,聲音隨和說:“ 不幹了,辭職了,年後再說。”

葉堯年嘟着嘴巴不滿說:“那你不能白在我家住。”

葉康成就笑了:“行,我給你壓歲錢,陪你打遊戲成了吧。”

最小的葉康成跟叶韻差了有二十多歲,他今年滿打滿算27,姥姥算是老來得子,對葉康成溺愛得從小什麼都慣着,讓他高中輟學之後在家躺了兩年,那時他搞短信詐騙被警察通緝才偷偷跑去了外地。

那時候網絡還沒那麼發達,現在已經不了了之了。

此時回來,大概明年一年都不會走了。

葉堯年又湊到他耳朵旁邊,聲音稚嫩又清晰。

“你怎麼不跟她說讓她滾出去,這是你家,她還睡你的房子,真煩人整天白喫白喝。”

葉康成彈了他一下腦門:“說什麼呢,那是你表姐,她沒地方住。”

葉堯年捂着腦袋,他沒留情,彈出了一個很響的聲音,嗓門很大說:“她沒地方住就佔別人的牀,不要臉唔??”

被葉康成捂住了嘴巴。

應季雨面不改色聽完,又看了一眼一聲不吭的姥姥。

幫忙炒完菜坐在餐桌上扒拉了幾口米飯就想跑。

坐在旁邊的葉康成注意到問了句:“叮叮就喫這麼點啊?”

應季雨:“我喫飽了,寫作業去了。”

回了房間背靠着臥室房門,盯着課桌上堆疊着的書,又看向地面上放着的紙箱裏塞滿的她夏季的衣服,渾身忽然沒了力氣。

打開窗,清爽冷冽的空氣瞬間侵襲悶到喘不過氣的臥室,路面跟街道兩旁停靠着的車頂落了薄薄的一層白雪,路燈正照着昏黃的光,細細的雪落下沒有聲音,卻在燈下每一寸降落的軌跡都極其明顯。

她對着窗外拍了張照片。

打開手機正想發消息,看到梁宗銘的賬號還是暗的。

從他問要不要見面之後兩天他都沒上線。

他這個人,沒上線就是真的沒打開看過。

如果不是有學校作業跟他,應季雨也很少看企鵝。

應季雨腦海裏又想起了那天他忽然問起的那句“要不要來玩”,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想過要見面的,很忽然,或許也只是心血來潮的問。

此時心底的失落又湧上心頭,如果她當時直接說,下雨了你來接我,是不是現在已經見面了。

是不是知道被那麼多女孩追的混混長什麼樣子,他面對面跟她說“煙不好抽,你要不要一根”,是不是就算是她絮叨很多不開心的事情,那人也會在她旁邊盯着她看,過會兒帶着語音裏那種吊兒郎當的聲調說“這有什麼,看看我,活得好好的”。

可能那時,她一切的繁雜心思都會變成十八歲少女的青春回憶。

手機裏叶韻給她發了消息,問她最近怎麼樣,是不是期末考試了。

【媽媽給你卡裏轉了幾千塊錢,你想喫什麼就自己買,這邊工作很忙過年我就不回去了。】

應季雨盯着叶韻發來的消息,抿着脣想問,她之前的話還算不算數,她有些想去北城一段時間。

她掰着手機,正想打字,又看到叶韻發來的下一條。

【叮叮,有件事媽媽想了一下覺得還是要跟你說的,我懷孕了,很想要這個孩子。】

【也就剛查出來,小的時候媽媽工作太忙沒時間,現在想想,或許應該騰出更多的時間纔對,那樣是不是跟你爸也不會走到現在這一步。】

她又說:【叮叮,你如果畢業不想來北城,就自己選擇吧,想選擇什麼專業或者學校可以問問你王叔。】

應季雨一瞬間大腦空白。

【你自己想要還是他想要的?】

【是我想要的,等到年後或許就在這邊領證了,等到過年再跟你姥姥說。】

應季雨腦袋有些麻木,過了好一會纔回神。

【好。】

當天晚上做了很多個連不成串的夢,醒來了好多次,第二天很早就醒來了,看到牀單上的血。

上了趟廁所,又把牀單上的血搓乾淨放在洗衣機裏,換了新的牀單,渾身都沒什麼力氣,臉色也有些蒼白。

窗外還是霧濛濛的一片,太陽都爬不出來。

她坐在寂靜無人的客廳倒了杯熱茶喝,坐在沙發上發呆,門被推開,是葉康成裹着棉襖進了家門。

看到應季雨坐在沙發上還有些驚訝。

“叮叮起這麼早,臉怎麼這麼白?”

“嗯,睡不着了。”

葉康成進了廚房,應季雨感覺不太自在,也躲進了房間。

出來跟姥姥喫早餐時葉康成還說中午一起去喫飯,他準備帶着葉詩琪姐弟倆去市裏喫飯。

“我就不去了,我下午約了同學學習。”應季雨不明白爲什麼葉康成每次都要拉上她,他難道看不出來她跟葉詩琪葉堯年的關係不好嗎?

葉康成笑着說:“也不缺這一天,一起吧。”

應季雨還是搖了搖頭說:“不了,你們去吧。”

葉康成回來這幾天,除了晚上會去葉文山家裏睡覺,白天很早就待在姥姥家,那張沙發幾乎成了他的牀,平常就躺在沙發上玩手機或者看電視,要麼睡在沙發上一整天。

畢竟還是自己家舒服。

讓應季雨反倒不太自在,每次一大早在葉康成回來之前,她就揹着書包跟周格去自習室看書。

這幾天卓宇也經常來找她玩,常常都是應季雨自己在自習室裏做作業,一直到日暮西沉纔回去。

姥姥正在炸雞塊,香氣撲鼻,應季雨捏了一個嚐了嚐,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的葉康成盯着她手裏那塊雞塊問:“好喫嗎?”

應季雨愣了一下,點了點頭:“還行。”

姥姥還在炸,鍋裏的熱油沸騰着,帶着“滋滋”的聲響。

她耳朵不是很能聽清,說話聲時常都是喊出來的:“那你們多喫點,一會去給你大舅家也送過去點。”

應季雨生理期沒什麼胃口,喫了一個就洗了手回了房間。

蜷縮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捧着手機發消息。

【梁宗銘,你自己住嗎?】

【嗯,怎麼。】

【我想自己出去住,想租個房子。】

應季雨腦海裏正在想,如果梁宗銘問她爲什麼,她要怎麼說。

她上次說爸媽都出去工作了,她沒辦法把這個謊圓回來。

【缺錢嗎?需要多少借給你。】

應季雨眼睛盯着這一句話一瞬間有些發酸。

【真的假的,不怕我卷錢跑路了啊,賬號一刪,你就找不到我了。】

梁宗銘發來了一條語音。

應季雨點開,又把手機的聽筒湊到耳朵邊。

打開就聽到了他含混的笑聲,拖着長音,混不吝的聲腔震得耳朵發麻騰紅。

“吊我兩年騙兩千,應季雨你做什麼都會成功。”

對於那時候剛滿十八歲從沒出過小縣城,在學校時每週只有五十塊生活費的應季雨來說兩千已經是一筆鉅款了。

他喊她名字的時候很嫺熟,沒有一點陌生感,像是他們本來就很熟悉。

應季雨捏了下滾燙的耳廓,低着頭悶聲發語音條。

“我不借,也沒到那種地步。”

她剛發出去,臥室的門就被忽然推開了。

應季雨被嚇了一跳,眼睛瞬間盯向門外。

葉康成站在門口,注意到她的反應才忽然停下。

反應過來似的說:“叮叮還沒睡呢,我拿一下衣服,你怎麼沒開燈。”

說着摁了一下門口燈光的開關。

她坐在原地繼續玩手機,有別人在又不太自在。

跟這個小舅從小到大都沒說過幾句話,關係很一般,更別說他都兩三年沒回來過了,要不是這次回來,應季雨都快要記不清他的樣子。

聽到身後翻箱倒櫃的聲音,應季雨索性拿出了一張數學卷子寫作業。

她關上了玻璃窗,室內開了個熱風扇對着她吹。

寫了兩道大題,身後人還沒找完,應季雨就轉過身看向他,問:“沒找到嗎?是不是姥姥收起來了?她有的東西放在客廳袋子裏了。”

她眼睛看着那邊,才注意到葉康成把她的衣服也給翻開了,其中包括她放在袋子裏分好類的內衣。

應季雨瞬間站起了身,盯着蹲在地面還在找東西的葉康成。

聽到他一邊納悶着一邊說:“找我的一個棉襖,怎麼沒有?應該就在這箱子裏,我記得我之前自己放進去的。”

應季雨站在他身後沒吭聲,過了幾秒,才說:“你口袋裏裝的什麼?”

葉康成抬起頭,又轉過頭看她:“什麼?”

在室內,應季雨穿了件白色毛衣,牛仔褲,踩着一雙小熊的拖鞋,散着長髮。

十八歲,一雙眼清透明亮,澄澈純真。

“你最好拿出來。”

應季雨頭皮都緊繃到即將崩裂,盯着他看。

葉康成笑了下,舔了下脣角,把口袋裏藏着的一條白色內褲砸在了她箱子上。

“叮叮,別跟你姥姥說。”

他又笑着說:“我又沒想做什麼,就是拿錯了衣服而已。”

說完從房間裏淡定自若走了出去。

應季雨盯着箱子上被扒得褶皺又混亂的衣服,一瞬間剛纔吞下的雞塊都在攪弄翻滾,讓她作嘔。

她還記得,當時爲什麼葉康成跟舅媽離婚,他們在結婚的第一個月,舅媽就發現了葉康成跟附近站街女在小旅館開房。

她站在門口盯着他渾身裸露,身上滿是紅痕,牀上兩個年紀比他大二十幾歲的中年女人破口大罵,給了葉康成好幾巴掌,第二天就行動迅速地離了婚。

她拿了袋子把那件衣服扔掉了,把箱子裏的衣服放了洗衣機裏,回到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冬季的衣服全都裝進箱子,只拿了一些必須的課本跟試題卷,剩下的全都擁擠着堆放在旁邊。

被子還要用,找到房子再搬過去。

坐在牀邊,看着被自己整理好的行李箱跟登山包裏的衣服發呆。

坐了許久,纔想起來看手機。

【真想自己住?我有個朋友在那邊,我讓他加了你好友,給你便宜一些。】

【你可以聯繫他時間去看房子。】

應季雨一瞬間想哭。

她淚眼模糊地看着那個紅點,通過了對方好友。

一邊吸着鼻子一邊問:【你朋友還挺多,夏河的也有啊。】

【之前去過夏河,一個長輩的老家是夏河的。】

就像是叶韻跟應洪濤都是夏河人,這裏更多人都不會嫁或者娶遠地方的人。

【老闆是他弟弟,人挺好的。】

他很少發這麼長的字。

應季雨盯着那一條又一條,敲字說:【梁宗銘,做個約定怎麼樣。】

【我們畢業之後見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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