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看都有毅然的孫季輔和郭樸,這兩個人到現在都不慌亂。這種堅定,讓寧王更爲不安。
旁邊是郭將軍夫人鳳鸞,她面色漲紅,氣得身子顫抖,可這氣,也是底氣十足!
貴妃在旁邊嘴角噙笑,更爲鎮定。皇帝把衆人神態掃在眼中,把貴妃說的趣事想一想,他先目視郭樸:“忠武將軍,你先說。”
“回皇上,容臣先有一事回稟,告我的人,想來還有許多證人!”郭樸眸子掃着在場的幾位御史,他們也到場。
皇帝默然一下,貴妃輕笑:“皇上,何不全傳齊到場,要定罪一次定罪,也免得他們再回去狡辯!”
“好吧,這案子牽扯到兩位四品將軍,不算是小事。今天反正無事,傳證人過來,朕親自來聽一聽。”皇帝說過,盧御史躬身回道:“商人趙安甫無官無職,不能面君!”
郭樸沉靜有力地道:“應該還有一位可以面君,至少他是秀才衣巾!皇上,我家裏也有一位證人,也是無官無職,不能面君!”
皇帝興致濃厚起來,他想想自己爲一朝天子親審案子微笑過,皇帝道:“先傳他們到宮門上候着。郭將軍,你可以說了!”
一幹目光全在郭樸身上,郭樸只有一句話:“我妻子嫁我後又離開三年,此事虞臨棲大人最爲知曉!”
寧王嘴張得多大,有一時沒有合上。皇帝沒注意到他的失態,反而很是奇怪:“怎麼,又扯出來一個?”他難免要看鳳鸞一眼,鳳鸞在聽到虞大人時,面色轉爲悲憤,情不自禁地看了丈夫一眼,郭樸不慌不忙轉過頭來:“不要怕!”
他關切看着氣得身子亂顫的鳳鸞,再叩頭道:“臣妻有身孕,請皇上施恩”貴妃笑了兩聲,皇帝也笑了一聲,雙雙互看一眼,都明白對方心意。
“好吧,忠武將軍夫人,你平身!”皇帝頗爲和緩,貴妃此時笑道:“皇上,臣妾覺得,應該給她一個座位。”
寧王張着的嘴好不容易才合上,又差一點兒咧開。皇帝輕點貴妃:“你想來知道內幕,”貴妃嬌笑:“還不完全知道,不過也大概明白郭將軍夫人,是很受三年的委屈。夫妻分離不能相見,又有小人作祟,”寧王牙齒酸上一下,貴妃再道:“可憐她受了三年的委屈,”
鳳鸞再也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郭樸伏地再拜:“臣妻受人挑唆,此人計謀多端,謀士們也不是他的對手,何況是臣妻一個弱女子!這事有關官員們名聲,臣本打算忍氣吞聲,就此不提,沒想到今天御史們又重提此事。皇上,貴妃娘娘,臣有狀,”
“你告哪一個?”皇帝的心完全被提起來,郭樸一字一句道:“狀告虞臨棲大人,狀告當年臨城縣令邱縣令!”
啊?寧王和御史們全傻了眼,這事情峯迴路轉的他們接受不下來!聽郭樸再回話:“多蒙孫季輔將軍當年施以援手,不然臣與臣妻從此不能相聚!”
皇帝悠悠然,久居深宮的他想像一下,這像一齣子戲。他吩咐人:“傳虞臨棲入宮。”寧王激靈猛地打上來,想到虞臨棲跪在身前,苦苦求自己不要揭破此事。他當時苦苦的求:“郭樸是個可用之人!”
沒成想到,全是爲他自己!
只到這裏,寧王殿下就明白過來,這事與虞臨棲有關!
虞臨棲到以前,這裏再沒有人回話。皇帝只和貴妃說笑着,不時打量這一幹人,可以預想到接下來的很有趣。
“虞臨棲大人進見!”所有人的眼光都看向雕花宮門,鳳鸞是又憎惡又痛恨,寧王和盧御史看在眼裏,皇帝和貴妃也看在眼裏。
大家眼睛一亮,風采翩翩的虞大人出現,還是他悠閒的氣度,還是他恭敬中也帶着儒雅的身姿。有一年上元佳節,皇帝也誇過他:“虞大人很有晉人風氣。”
今天他見到這些人,難免錯愕一下,就隨即明白,寧王殿下沒有聽從自己的勸告。要是寧王殿下是很聽信虞臨棲的話,所以今天虞臨棲很不舒服後,浮在面上的就是難堪!
當年的事情,知道的人沒有人不誇是好計,可是這事情做得不能叫好!
皇帝有了笑容,帶着等着虞臨棲來說話的樣子吩咐:“虞大人,郭將軍在朕這裏告你,再告前臨城縣令邱仁舉,他說你們兩個人讓他夫妻分開三年,你有什麼說的?”
到此時,寧王知道虞臨棲做了什麼,這沒什麼,只要能說得過去就行。盧御史也明白自己搬的這石頭砸到自己腳上,要是這有什麼,只要御前能說得過去就行!
虞大人面色先是一點兒微紅,再就慢慢轉爲紫漲,他說不過去!人證物證俱在眼前,周氏的一雙眼眸痛恨地看着自己,好似兩把子欲離弦的明刃,如果可以出鞘,她一定早就出鞘!
數九寒天宮中依然暖和,在這暖和中別人都沒有出汗,獨有虞臨棲額頭冒出汗水,而且可以看得出來。
皇帝覺得“有趣”來了,他呵呵地笑着:“虞臨棲,快快回話!”貴妃抿着嘴兒一笑,手中握着的帕子快意地展開,再無意識的握合,再展開,像是這帕子是天下最好玩的東西,她玩得興趣盎然。
虞臨棲直直跪着,原本清越好聽的嗓音,變得乾澀難當,剛纔還是玉珠兒落玉盤聲音,現在好似嗓子裏擠出來,他羞愧難當地如實回了話:“此事,系臣之錯。”
外面適實地來了邱大人,太監往裏回話,皇帝眼中尖過一絲尖芒:“傳!”邱大人來到是歡天喜地,他以爲是冤枉得以昭雪。
這是他一生中第二次面見皇帝,第一次是中殿試後隨着衆人山呼舞蹈,不過只遠遠看到一眼。今天離得近,他一邊山呼萬歲,再道:“罪官冤枉!”一邊偷眼打量這宮中景緻。
滿眼中全是錦繡,不是玉就是金,要就是金碧輝煌。繡的是什麼,邱大人沒敢細看,反正是山河地理,江山社稷,一團錦繡,不能一一全看。
就這,他很是滿意,這一會兒的功夫,甚至看到自己可能官復原職,可能回去吹噓:“皇上親自接見於我。”
和寧王早就商議好如何奏對,邱大人坐監坐暈了頭,也不看看這裏大多的人面沉如水,他徑直回話:“回皇上,臣是受孫季輔將軍屈打成招,孫將軍駐紮幾年,處處蒐羅,處處豪強”
這是打着上來把一罈子弄混的心思,寧王那裏自然也有準備證據,只是眼前,這裏不是指孫將軍在說話。
是忠武將軍狀告虞臨棲和邱大人!
貴妃微撥嘴角聽他說着,寧王懊惱不已。早知道這個人縣令一當十幾年,不見得是個聰明東西。果然,是不聰明的!
皇帝含笑:“邱仁舉,這件事情先放一放,現在是忠武將軍郭樸告御狀,說你和虞大人串通逼走官眷,朕想知道,你們用的什麼法子,周氏在家裏好好待著,會公婆置於不顧,上你們的當?”
虞臨棲嗓子裏發出無聲的呻吟,公婆置於不顧,這話其實太重!說白了,皇上在懷疑他們用奸!
他泣不成聲叩頭:“這全是臣一人的錯,”貴妃輕聲笑得如春風下百花輕開:“是怎麼個說話,不然好好的一個人,怎麼會拋下丈夫攜家遠走?”
邱大人眨着眼睛,左看右看,還是沒明白怎麼一回事?貴妃輕笑道:“周氏,你說。”肚腹隆起的鳳鸞手扶着椅背起身,恭敬地回道:“當日是這樣”
她生氣嗎?重提舊事是生氣的。可是又有了孩子,不能多生氣!生氣過後的,全是解氣。鳳鸞最鬱悶的,就是這段公案不能繩之以法,今天可見天日,她暢快無比十分解氣!
郭樸聽她脆生生的,就有了笑容。
皇帝和貴妃越聽越驚奇,面上露出詭異的笑容。兩個人詭異的不一樣,皇帝是聽過後意味深長看虞臨棲:“虞臨棲,這樣好計,這樣心思,你用在正經事上多好!”
貴妃添油加醋:“這還是爲着你家的親事罷了,”盧御史一聽,老臉快躁紅到地縫裏,只可惜這裏沒有地縫。皇帝不明白:“哦,他們家的親事?”接下來長長的哦上一聲,從寧王到虞臨棲都面紅過耳。
郭樸當年受傷是一件大事,而盧家當年退親,也是京中的一件大事。宮中,也得聞過!
談不上不屑,說不上有鄙視,皇帝只是若有所思。說不上得意,講不上如願,貴妃只是微微出神。
寧王恨不能這事趕快過去時,外面又有人回話:“回皇上,帶的一幹人證到齊!”虞臨棲大爲不解,寧王狠瞪他一眼,嘴角略顯猙獰。
都是你辦的好事!
偏偏皇帝這個時候想起來,本來貴妃一直想提醒他,又怕自己今天提醒得太多。皇帝自己想起來:“邱仁舉,虞大人這一齣子好計,離你不行。你對朕說說,當年你爲何摻入此計?郭家與你相交十數年,而虞大人哪一點子,你相中了?”
在場的人都心裏一沉,聽出來這不是好回答的話。邱大人早發覺不對,本着官場上的滑溜,他只想脫身在外,手一指虞臨棲:“虞大人私下竊取寧王小印。”
邱大人又要脫身又要洗清寧王,他十數年不升官,就是他有時候也不太回話。郭樸一忍再忍,壓着鳳鸞把這事壓得緊緊的,就是他不敢扯出來寧王。
隨着“寧王小印”這話出來,所有人的心都一緊,寧王即刻跪下,虞臨棲即刻請罪,他拼命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回皇上,這是臣之罪,是臣竊取寧王殿下的小印”
皇帝冷冷一笑:“哦?是嗎?寧王,你的小印倒這麼容易被人竊取!”寧王不敢辨,三魂快飛走兩個半,餘下半個纔是清醒的,只知道此時不能亂辨。
“結黨營私還不足夠!還要拉攏挑唆別人夫妻!”皇帝在寂靜開始時,暴怒不已:“好手段!”
從貴妃開始,都撩衣跪了下來。鳳鸞身子不方便,也扶着椅子角慢慢跪下來。
皇帝生氣,她頭一回見。雖然是爲她出氣,也覺得四周漸爲濃重,似有什麼濃得不再流動,斷斷續續的停下來停下來,讓人喘不過來氣。
“還有什麼人證,朕要親自見見!還有什麼商人,還有什麼秀才!孫季輔,你還沒有說話,朕來問你,你既受郭樸之託照顧妻子,怎麼又有納妾之說?”皇帝今天帶着追查下去的神色,孫季輔高聲回話:“這全怪郭樸自己不好,他見妻子走失半年之久,愛她又怕她不能再爲命婦,讓臣好好考驗。臣爲他夫妻一生和美,彼此互不猜疑,又怕周氏年紀已長不能久留閨中,這纔出此下策,這下策不好,請皇上恕罪!”
皇帝強忍着,他正在生氣,怎麼能笑起來。可是沒忍住,孫季輔的最後一句話逗樂了他,這下策不好,請皇上恕罪。
該恕罪的,應該是忠武將軍!
一聲輕笑逸出皇帝口中,貴妃身子動一動,皇帝知道她心意,笑着道:“貴妃平身,孫將軍平身,郭樸將軍,郭將軍夫人,你們也平身!”
餘下的人皇帝沒說,他們也不敢起來。他們是寧王殿下,虞臨棲,御史們,和證人邱縣令。刑部裏的幾個官員跟着倒黴,也還跪着。
皇帝氣下去不少,他很能壓住事,把這明擺着是寧王結黨營私放在一旁,把氣出在別的事上!遼東去誰,勝負已分。古代皇帝再燭影搖紅中刀光斧影,當着天下人表彰的,還是忠勇的人。原以爲郭樸是個欺君之人,現在成了情義無價!
而虞臨棲,皇帝原本想讓他去。虞臨棲出身家世都比郭樸爲好!就是才智也是宮中多知道。現在他成了欺君的人,還身犯幾條大罪!
皇帝精明順手推舟做了一件事,他以主宰天下的度量,今天徹底主宰一回這官場是非:“外面的證人,一一傳進來!”
趙安甫戰戰兢兢進去沒多久,被人推出來落一個即刻斬首!侯秀才進去,是他對寧王進言,把郭樸的一乾子事情,有的沒的說了一堆,寧王一時需要,留下了他!後來又有盧小姐,倒是寧王也沒有想到的事!
再進去的一個人,是個年過三十,面有皺紋的婦人。她身上是布衣打扮,侯秀才一見到她,驚恐萬狀:“你,你怎麼在這裏?”
林娟好沒有哭,數年的等待,她是一腔的痛恨,手指口罵把侯秀才說了一通,最後雙手呈上的,是她當年和侯秀才成親的婚契一張!
盧御史大驚失色,這東西不是說毀去了,怎麼還在?不容他多想,皇上片刻不容的吩咐下來:“身爲御史大夫,身負朕之重任,竟敢不查自己家裏!”他微微抬手,還是想了一下才重重落下:“革職嚴查!”
盧御史癱倒在地,寧王殿下心膽俱寒,他頭上的罪名是什麼,他自己心裏最爲清楚。侯秀才停妻再娶,不仁不義,交由大理寺重判!
到虞臨棲時,皇帝明顯躊躇得多,貴妃明白他的心意來求情:“虞大人爲朋友一片心意,只是過了,這朝中官員們家眷,多有小門小戶出來的,只要身賢志貞,又有何妨?念在他是一片心意,請皇上饒過他吧!”
虞臨棲雙目盡赤,他一直在哽咽,到這個時候才垂頭頓拜:“請皇上重重責罰!”皇帝遲疑不決,當着這些人在,他怎麼能輕放?
一個輕柔地嗓音輕輕響起:“求皇上饒過虞大人這一回。”皇帝和貴妃都眼睛一亮,說話的人是郭將軍夫人周鳳鸞。
鳳鸞身子不便,還竭力叩頭,貴妃揣摩一下皇帝的心思,含笑命宮女:“扶她起來說話。”郭樸閉口不言,任由妻子去求情。
鳳鸞笨嗎?她自有她的聰明之處,只不是一個完整的聰明打擊人。貴妃也爲虞臨棲求情,並不指着虞臨棲以後怎麼感激自己,看好自己,她只想着他今天既然不能定罪,不如爲他現成的求個情。
虞臨棲身子動上一下,他無顏再看這個女子。是他逼得鳳鸞攜家走上棄家的路,是他逼得鳳鸞三年陷於痛苦之中,三年不是三天,不是三時三刻,每一個夜晚,鳳鸞數着過來,起初半夜裏,夜夜淚水相伴。
有世仇有殺父仇殺妻仇,這奪夫的仇恨,對於古代姑娘來說,算是一生的仇恨吧。
鳳鸞不想顯示自己有多麼好,她只是再一次擺出來,自己是郭樸妻子的身份,爲虞大人求了一個情。貴妃說:“郭將軍夫人賢淑難得,理當賞她。”皇帝龍顏大悅:“賞她一枚翡翠如意。”太監高聲宣旨:“賞忠武將軍郭樸妻子周氏翡翠如意一枚!”
他們說的全是郭將軍夫人,而不是周鳳鸞。
鳳鸞偷眼看看郭樸,郭樸目不斜視,只是面帶微笑帶着她一同謝賞。郭樸也回了一句話:“此去遼東,臣請戰。再有虞臨棲素有文武全才,臣請皇上恩準,允他一同前往!”
皇帝總算可以放下心,他籲了一口氣大爲滿意,當即答應:“好!”這兩個人一同去了。
孫季輔也得到賞賜,賞給出納妾主意的孫夫人林氏同樣一枚如意,她保全郭將軍夫人的貞節,理當賞賜。
沒有人問寧王,皇帝說退的時候,大家都退出去,貴妃也退出來,她得勝回宮。寧王如何,是皇帝與他父子之間的事情。
郭樸帶着鳳鸞和林娟好回家,夫妻兩個人沒有人問趙安甫是從哪裏出來,這幾年是不是一直留在寧王身邊。
第二天宮中有明旨出來,寧王殿下閉門思過,秦王殿下門前車水馬龍。郭樸當天補寫狀子呈到大理寺,邱大人當夜回到獄中自盡。侯秀才牽涉此事,又因爲皇帝親自過問,且把盧御史革職命還鄉,侯秀才也判了斬首。
鳳鸞心中的一件恨事得以昭雪,又有郭夫人等人,周士元和顧氏進京候她待產,林娟好就是隨她們而來,她十分安心地給二妹過完生日,一心只安胎待產。
一年之中最好的天氣,有人會說是三月。不冷又不熱,是沐春風最好的時候。初晨而起,可以穿夾衣,到了中午,又可以換單衣。
愛俏的公子哥兒們挾一把俊俏的摺扇,那扇子要鑲金釘墜象牙,楠木沉香木一切上好木材,全在扇子上。
春風裏最好看的還不僅是人,新漆的烏瓦白牆,院牆內主人高雅,有幾點桃花杏花透出,只有幾點綠葉出來,襯上烏瓦白牆也是美的。
“噗”一個皮球重重擊打在泥牆上,帶着地上泥漬,不客氣地在牆上留下一個泥印子!沒有孩子們來撿球,只是院牆內細碎聲響着,離牆有十幾步遠一株歪脖子榆樹上,立即出現一個滿頭花翠的小腦袋。
這腦袋上花翠有花鈿有步搖,有金簪有珠花。花鈿和步搖上的墜子攪在一處,金簪子快斜到珠花上。
牆外樹後立即出現幾個孩子,個個不是帶玉就是佩金,對着樹上的二妹作手勢:“出來踢球!”
二妹在樹上嘟嘴,扭脖子又搖頭,手擺得樹葉跟着一塊兒響,有喊聲過來:“二妹,哪裏去了?”
這是郭樸的聲音。
幾個小公子拔腿就跑,其中有一個人想起來,回身急跑幾步撿起皮球,再追上別人腳步。一直跑出這條巷子口,才齊齊靠在牆上大喘氣。
跟他們的人都在這裏笑,取帕子給他們抹汗,再來調侃:“小王爺,小爺們,郭二姑娘不出來吧?你們都大了,小王爺進了學,難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消逝在程知節的瞪視中。跟着小王爺小公子們出來的也有同年紀的小子,這跟來的,是幾個上年紀老成的小子。
這是郭將軍一狀告到安思復那裏,安思復把外甥教訓一通,給他和自己的兒子各自安置幾個老成家人。
安思復當時鐵青着臉:“丟人還不知道!你們去別家,哪一家不爭着接你們。偏你們不自尊重,一定要去郭家尋小姑娘玩!”
郭樸要知道安思復是這樣說的,只怕要跳起來尋他事情!安思復說過這句話,他的好外甥,生下來是小王爺,素來是當王爺來培養的程知節反問舅舅:“郭家是舅舅的師弟,郭家嬸孃來,舅母從來熱情招待,怎麼我們去了,就成不尊重?”
程知節有一句話沒有問出來:“要是舅舅去呢?也是不尊重?”可他的黑眼珠子裏泄露出來,安思復失笑不已,笑罵道:“本來玩玩有什麼,現在人家父親說不好,你們幾個下流不尊重的小子,大門不走,去什麼後門?”
“大門上說人不在,天天說二妹不在家!”安希逸叫起來,安思復對兒子就是一巴掌:“以後小子們跟着你,沒幾個老成人跟着不行。”
沒有忘記自己少年情思的人都會記得,那個年紀,大人越是說什麼不能看什麼人不能玩,越是吸引力奇大。
再說郭二姑娘,原本就是個少見的姑娘。別說京裏的姑娘沒這樣的,就是京外養得粗糙的姑娘這樣的也不多見。
她壓根兒不知道什麼是女兒本份,五週歲的年紀,只還是懵懂着玩。話說五週歲,也不是應該懂事的年紀。
程知節和小公子們越是想和二妹玩,越是怕二妹家人不讓她出來,越是不敢擺擺各自身份從大門裏進。
他們的父母親對待不願意見的人,輕描淡寫回一聲:“說我不在,”他們十分明白。爲了避免出現這樣的事情,就在牆外弄些稀奇古怪的動靜,二妹要是聽到,就會弄出爬樹冒頭的場面。
現在她被郭將軍帶走,程知節等人垂頭又喪氣回來。家人們笑了又笑,和平常一樣勸:“找表姑娘們玩,”
和平常一樣,被挨着個兒的瞪圓眼睛掃一回,沒有一個人要去找自家的表姑娘們玩。姑娘們好似琉璃瓦,擦着了他們要捱罵,碰着了就淚水一大堆。
要說哭,程知節對安希逸咧着嘴笑,嘴裏也有幾顆小豁牙:“要看人哭,也是看二妹的。她哭起來可以嚇跑豬,有大半年她沒哭,幾時惹她哭一回。”
“帶她去打獵,往林子外面站着一哭,準保把獵物嚇出來。”安希逸從來聰明,幾個小公子們捧腹大笑,不,是狂笑一回。
因爲是男孩子,家人小子們只跟着笑,從不阻止。
沒有二妹玩,幾個人自己踢了一回球,在長陽侯府裏各自散開。程知節在這裏用晚飯,汾陽王是獨子,程知節家裏玩的人少,就多在長陽侯府。
在安老夫人處等晚飯,見一個僕婦滿面笑容過來,插燭似的拜了幾拜:“門上郭家來人說喜信兒,”
只這一句,安老夫人坐直身子,笑呵呵問道:“生了個什麼?”陳氏在隔壁看着人擺晚飯,聽信也過來問:“是男是女?”
“說生了個男孩子,我見他忙忙碌碌,按老夫人說的話給了他賞錢,告訴他我們家必去人,讓他再去送別家的信。”這個僕婦是跟着陳氏的人,算是主子跟前得意的一個,自作主張這樣做過,安老夫人和陳氏反而笑:“好,郭家下人不多,留個信兒就行。”
老夫人看陳氏,面上的笑容在燭光下閃現着皺紋:“你不必等我,先喫飯,快去看過再回來告訴我,孩子生個什麼個樣兒?”外面是春夜有春風,可新出生的孩子也不能抱出來。安老夫人上年紀,家人也不會許她去看。雖然她很喜歡小孩子,可她一出門去看,這就算勞師動衆。
陳氏道:“不瞞老太太說,我下午喫過一碗麪茶,這會子不餓,我打發您用晚飯,再去不遲。”安老夫人道:“既這麼着,讓你妹妹們打發我用晚飯,你快去吧。”
程知節跟上來:“我也去看。”安希逸樂顛顛不去求母親,直接來磨安老夫人:“祖母,我去看過回答告訴你,才說得詳細。”
扭不過兩個孩子,陳氏把他們也帶上。安思覆沒回來,陳氏告訴門上的人:“小侯爺回來,對他說我去郭家。”
星月柔和如溫和的水,薰風帶暖又帶蝕骨的醉意。陳氏在車裏倒打了一個盹,馬車停下時她醒來,昏暗車廂裏兩個孩子眼睛炯炯有神,倒笑了:“真是小孩子精神頭兒好。”
她出門,是三輛車一起出來。前面是幾個家人開路,走着一輛黑漆平頭車,中間是錦帷雕彩馬車,陳氏從中間車下來。其餘兩輛車先下的丫頭和出門僕婦們跟上,影牆後面石徑上,郭夫人帶笑出迎。
郭夫人是匆匆知道,趕快到前面來。見來的人不少,郭夫人內心竊喜。樸哥夫妻在京裏有人走動,對郭夫人來說,是件喜歡事。
低聲吩咐人:“備下上等的賞封兒賞跟來的人。”陳氏行過大門,讓人送上禮物:“早幾天就知道要生,這日子準得很,禮物早就備好,不要怪菲薄。”
幾色表禮,一套男孩子小金冠小金鎖小靴子,郭夫人愛惜的自己親自來看,喜歡得嘆一口氣:“到大了穿上,是個氣派孩子。”
她笑得有點兒不能掌控,不過陳氏不放在心上。郭家第一個男孩子,再喜歡也應當。郭夫人陪着來看孩子,說不敢當,怕血氣衝着小侯夫人,不讓陳氏去看鳳鸞。陳氏沒有辦法,只隔窗問一聲,見新出生的小孩子抱出來。
一個身材高大的奶媽洋洋得意,把懷裏蜜合色灑金小襁褓送出來,裏面睡着小小的孩子。陳氏看一看,算是足月,不瘦弱也不過胖,誇一句:“養得好。”放下單獨給他的見面禮,一串如意玉珠。
有人來回話:“長陽侯小侯爺在門上,公子請夫人準備賞封。”郭夫人不是喜出望外,是有點兒受寵若驚。
郭老爺子在房裏等着人送孫子來再看幾眼,郭有銀站在旁邊道:“父親,樸哥這官當的,有幾分意思。”
話才說到這裏,外面又有一個家人回郭夫人:“吏部侍郎喬大人到!”外面還有給客人端茶送水的,收拾傢什的,前面擺酒來要東要西的,院子裏只見人來人往,是個熱鬧氣象。
十一房裏的人跟着郭老爺子等人年前進的京,有心幫忙見來往的不是官服加身,就是威武將軍。
猛張飛沒了精神,四天王不敢挺胸,縮在樹後等郭老爺子出來,偏偏他還不出來。等小侯爺夫人去用茶,兩個人湊空到窗外,輕敲窗戶:“老爺子,說一句要緊的話兒。”
郭老爺子不捨得的離開孫子,自言自語着出來:“郭世保,這是好名字。”郭有錚和郭有銘陪笑:“好,京裏什麼都好,天子腳下,豈是一般地界兒可比。老爺子,您說咱們還回去嗎?”
“回去,啊,不回去?”郭老爺子見滿天繁星出得好,更像給郭世保添輝添彩,他很有心情的掉了一個花槍,給了一個模糊兩可的答案。
郭有錚走他左邊,郭有銘走他右邊,像是展開的兩翼。郭有錚小心翼翼道:“老爺子,依我看,咱們別回去了吧?”
“爲什麼?”郭老爺子悠然勝似夜風,郭有銘幫着腔:“白天樸哥說,家裏子弟們衆多,無事惹事生非也不好,不如聚在一處習練拳腳,讓我們家裏有功名的人多起來。樸哥這一次出兵,要帶多少兄弟走?”
他只顧着說,郭老爺子開他玩笑:“當叔叔的不要!”
哄天的笑聲震耳欲聾,郭氏兄弟咧咧嘴:“看這笑響的,在前廳怎麼能笑到後面來?”郭老爺子實話實說:“這宅子不大,”實在大不了,四品官兒給個大宅子,別人怎麼辦?會把皇帝給窮掉。
郭樸不在震天響的笑聲中,他在書房裏單獨陪安思復。郭將軍誤被小侯爺話傷過,可是他親自來,終是不敢怠慢。
窗戶半開着,後面可見池水。有風吹過,旁邊有竹子晃動着,俯仰皆是滿眼青綠。旁邊小鼎有香,硯臺半打開有餘墨數許。
安思復大樂:“好地方!”
郭樸掀掀眼皮子一笑,有皮笑肉不笑的嫌疑。
南吉送上熱茶兩杯,是裝在兩隻方形綠玉小鬥中。安思復取在手中鑑賞,慢悠悠道:“郭師弟,你這器具比我常用的還要好,難怪有人說,郭家之財甲天下!”
“你信這話?我們家進出流水多少,一查便知。”郭樸譏笑着,也取一隻綠玉鬥在手中,有了兒子的他無處不舒展着,帶着如意隨心道:“這不是我常用的,是埋在死人堆裏現挖出來,單獨招待你小侯爺。”
他裝模作樣悵然長嘆一聲:“今年流言四起,都圍着我轉。我又不是掛帥,師兄,你說是也不是?”
死人堆裏的器具給安思複用,安思復還不至於生氣,聽到“又不是掛帥”這話,安思復氣出現在面上,郭樸還帶着討好來擠兌他:“要掛帥,也先是大師兄你對不對?”
安思復也不喫素,喃喃道:“我這不是給你讓路!”郭樸倒吸一口涼氣,安思復掛上三分笑,傲然放下綠玉鬥:“我說師弟,你怎麼謝我?”
“這綠玉鬥,你拿走吧。”郭樸愁眉不展,安思復哈地一聲笑:“多謝多謝。”外面有孩子們說話聲,郭樸耳朵馬上豎起來,眼珠子溜溜地轉着。
書房門推開,程知節和二妹手扯手進來,安思復板起臉,郭樸板的比他還要快。兩個孩子停下來,恍然大悟:“在說正事。”
“走,我們去玩,”程知節這樣招呼,二妹和他快快樂樂出去,只留下兩扇沒有關好的門。郭樸狐疑:“這什麼意思?”
小王爺的聲音從外面出來:“你看,這就算和郭叔父說過,我現在是客人。”二妹一本正經:“父親對我說,待客之道”
安思復放聲大笑中,郭樸面色難看:“你讓我放心的走嗎?”安思復手指着他罵:“你憑什麼不能放心!不過就是孩子們,這纔多大,守什麼規矩!”
再說你家那二妹,活生生就是男孩子一個。
當天晚上郭樸歇在書房裏,二妹陪父親。郭世保得到全家人的喜愛,念姐兒和二妹經常溜進來看他。
小手小腳多精緻,鳳鸞一樣不錯眼睛盯着。二妹外面玩,出溜一下劃破衣服,來找母親撒嬌,嘴噘得是平常角度:“我的衣服破了?”
鳳鸞正對着兒子在說話,只笑着沒看女兒:“去找媽媽們縫補。”二妹不知道什麼叫失落,只心裏怏怏不樂,走開兩步回身再看母親,輕撫着小弟弟在說話:“二姐把衣服又弄破了,我們世保長大,纔不會這樣調皮是不是?”
郭世保睡得呼呼呼,沒滿月的孩子從早到晚多是睡着的。
二妹嘴更噘:“他還不會說話,怎麼不和我說話呢?”鳳鸞這才笑看女兒,那溫柔的眸子讓二妹喜歡一下,重新撲過來扒住牀頭,才喊一聲母親,鳳鸞急急忙忙地道:“別吵到世保,”對女兒嘟嘴:“弟弟小,不要驚到他。”
郭樸恰好進來,見母女兩個人一式一樣小嘴兒噘高,微笑道:“你們在哄世保玩?讓我猜猜,教他撒嬌?這樣不好,男孩子從小就要鐵骨,婆婆媽媽的東西都不要教。”
二妹馬上猴到父親身上:“我是男孩子。”疼愛她的父親推開她,剛板起臉:“站好,沒規矩,”母親在身後輕聲:“吵醒了我們。”
三個人一起來看,郭世保懶洋洋睜開眼,隨便一瞥,又繼續呼呼入睡。鳳鸞先鬆了一口氣,二妹鬆了第二口氣,馬上就委屈,像是不疼二妹,只疼弟弟。
弟弟有什麼好?二妹生氣地出來,換件衣服讓姐姐去縫補,自己去後院子裏想上半天。自此這種鬱悶天天有,直到滿月那天,二妹把跟着大人來的程知節扯到後院,問他:“男孩子好在哪裏?”
“我能頂天立地!”程知節小拳頭一握,二妹撇了幾撇嘴:“我打你的頂天立地!”
“那我們能”程知節眼睛直眨,愣是沒有說出來。他想說的是:“我們能站着撒尿!”
他沒有說,二妹到最後還是沒有弄明白,男孩子比二妹好在哪裏?
到晚上二妹就忘了,興沖沖跑來找母親睡覺。鳳鸞沒滿月的時候,二妹就沒沾到邊。她一進來就愣住,多了多喫包子弟弟她丟到腦後,現在出現在眼前。
母親帶着慈愛,那種慈愛是二妹從來沒有見過。她年紀小,不會說沒見過,只是異樣,再就嫉妒心油然生出。
鳳鸞疼愛念姐兒,是她第一個孩子,又總擔心郭樸不喜歡女孩子。疼愛二妹,是二妹生下來弱小又有病痛。郭世保出世,鳳鸞真心地舒暢,打心眼兒覺得兒子來了是一件大事。
她輕輕抱着郭世保哄着,對着郭世保滿月天白嫩的臉蛋輕輕地親一親。這一親之下,二妹大爲惱怒!
母親含着微笑,如對珍寶一般慢慢伏下身子,嘴裏嘰嘰噥噥低聲哼唱着:“世保,真是個乖孩子。”
一吻,輕輕印在郭世保面上。
郭世保對了鳳鸞一個似笑非笑的小咧嘴,把鳳鸞喜歡得快抓不着魂:“哎呀,快來看我們會笑了!”
丫頭和媽媽們在這種時候只會做一件事,所有人都擁上來,把多喫包子團團圍住,驚喜,誇讚的聲音不住傳來,有時候是三幾個人一起說話。
圍住鳳鸞的位置,不過只能佔上三幾個人,再多的人,就站在第二圈上。這聲音此起彼伏:“真是會笑了,笑得真好看。”
“像個小金童!”
身後傳來重重的一聲跺腳聲,別人沒有理會二妹,回來的郭樸看到。他微沉下臉喊女兒:“怎麼了,不怕吵到弟弟!”
弟弟,又是弟弟!二妹雖然不愛看父親的臉色,不過父親的臉色她見過,不像母親的慈愛不對上她,二妹格外難過。
二妹小拳頭握緊,轉身大步奔出去。經過父親身邊頭也不抬,低頭就要走開!郭樸一把抄住她,有兒子在房裏,低聲喝問:“又淘氣了?”
大腿一緊,被女兒張開雙手抱住,再接下去,大腿上溼了一片,二妹小腦袋搖來滾去,把淚水不住抹到父親腿上。
郭樸抱起女兒,見她一臉的淚水實在可愛,微笑取帕子給她擦:“又砸了什麼,被母親說了?”二妹嗚嗚咽咽:“我要和父親睡,不要母親和包子!”
那邊廂傳來輕輕一聲格格,馬上引來更大的誇獎聲:“呀呀,會笑出聲了?”郭樸疑疑惑惑,這是滿月的孩子笑聲嗎?興許是一堆圍着的人,哪一個笑出來的尾音。
可是圍着的人包括鳳鸞分明見到郭世保在笑,大家就都說:“小少爺會笑!”既然都說得肯定,當父親的難免掃一眼過來。二妹馬上雙手抱住父親面龐,不讓他轉頭去看。她倔強地和父親堅持着,直直看着他。
郭樸再不明白,也能明白幾分。郭世保雖然重要,可是二妹小臉兒掛淚真是可憐。他可以理解鳳鸞對兒子的心情,那自己走了以後,二妹這樣的委屈少不得多出來幾回。
要離家的郭樸和鳳鸞不一樣的心情,郭樸要走至少一年兩年,對孩子們是個個依戀。而鳳鸞不離開孩子們,她考慮不到二妹的心情。
書房裏門打開,南吉帶着人正收拾狼藉。見郭樸抱着二姑娘來,讓人打水,父女兩個人洗過,在書房裏睡下。
二妹抱緊父親脖子不丟,這小手臂上傳來的溫度讓郭樸心軟無比。想到自己的離家,來哄二妹:“父親不在,二妹要哄母親。”
“不哄,只哄姐姐。”二妹小脖子一直,硬邦邦出來一句。女兒小臉好似小小蝴蝶飛舞在百花上,不管如何都是動人的。郭樸依着她,陪着二妹胡說八道:“那你就哄姐姐。”
二妹慢慢出現憂傷,這麼小的孩子出現這樣的憂傷,郭樸心底最酸處,被狠狠撞着又撞着。他拍着女兒搖着女兒,答應她:“父親每一封信裏都會有二妹,你要快認字,免得你說父親沒寫。”
“可是,二妹只想哄母親。”二妹憂傷的卻是這樣一句:“母親不要二妹哄。”二妹多傷心,她會和父親爭母親,父親也讓步。多喫包子弟弟一來,母親那樣子。二妹撲在父親懷裏,用小腦袋蹭他,哇哇大哭:“父親帶我走吧!”
郭樸忍俊不禁,那如撥浪鼓似,抵住自己就搖晃不停的小腦袋,把他心酸全弄走。睡着的時候,郭樸還在想,孩子們間,至於這樣?
第二天他去房裏,馬上就和二妹一個心思,至不濟也離二妹不遠。鳳鸞身着蜜合色的夾衣服,滿月的她將養得好,從後面看身子豐腴,郭樸心猿意馬得不能控制。
昨天是鳳鸞新滿月,郭樸要陪二妹,不是他不想回來,想想陪女兒重要,再讓鳳鸞多休息一天。今天這房裏除了淡淡的奶腥味兒,總還有一股子什麼味道直衝鼻子,換成別人聞不到,郭樸這一個月和妻子分開,又就要遠別的人煽情到不行。
對丫頭們打個手勢,她們悄悄退出去。郭樸看鳳鸞,只除了回來時對自己揚臉一笑,還在那裏照看多喫包子。
他走到妻子身後,伸出雙臂愛憐的抱住她,鳳鸞果然豐腴不少,摸上去軟軟又香香。他剛要說幾句夫妻情話,鳳鸞推開他,嗔怪道:“我正在和世保說話。”
她偏着頭,手輕輕搖着郭世保的小木牀,窗外春光明媚,帶着她面龐上也明亮。或者說她面龐上本來明亮,帶得窗外春光明媚,用一種低低柔柔,郭樸都沒享受過的聲音道:“世保哎,真是個好孩子。”
郭樸心底柔情一掃而光,按說這是疼他的兒子,他不應該體諒不到。只是他心裏出現突如其來的惱怒,把柔情統統趕走。
正要扳過鳳鸞肩頭,郭樸啞然失笑,這和昨夜的女兒有什麼兩樣?
繡石榴結子的簾帷處伸出二妹的小腦袋,猶豫喊了一聲:“母親,”鳳鸞還是聽到,也回頭看一眼二妹:“頭髮還沒有梳,去梳頭。”
從來是母親梳頭的二妹扁起嘴給父親看,郭樸又要笑,見念姐兒把二妹帶走。
郭將軍就此沒有脾氣,回到榻上坐着。從後面打量鳳鸞的身子,越打量越想抱住,只怕過去抱又要被鳳鸞推開,他坐着想鳳鸞這個人。
她一直疼愛孩子,也對自己很好。現在有了兒子,當然諸人退後。郭樸心裏想平以後,主意就出來,只消不高不低的一句話就成:“鳳鸞,我就要離京!”
鳳鸞對這話震撼不小,再震撼她也是先安置好兒子:“乖乖,母親先離開一會兒,就來。”再飛到郭樸身邊,說飛是她急步快步,撲到郭樸懷裏,雙手圈住他脖子,那微仰的面龐,和昨天的二妹接近一樣。
“樸哥,你哪天走,你去了,要好好保重纔是,要想着我,要”無窮無盡的擔心出現在鳳鸞面上,她眸子是纏綿相思思念依戀捨不得。
郭樸馬上被治癒,眉開眼笑,笑口常開。鳳鸞依依憂愁:“怎麼辦,我不放心你,我離開你的三年裏,雖然恨你,雖然不得已有要許別人的意思,可我心裏一直有一塊兒放着你,樸哥,山高水遠,路途不好,你。你千萬要小心,”
妻子的淚水讓郭樸大樂,有人看到妻子落淚要心花怒放的,郭樸當數一個。
抱着鳳鸞柔軟的身子,郭樸往兒子小木牀上看看,見沒有哭聲也沒有因爲嬰兒亂動微有的搖晃,他繼續霸佔住鳳鸞。
用下頷摩挲着鳳鸞有紅似白的面頰,就着窗外春光同她低語:“你當然要想我,要心裏有我,我不在了怎麼辦?把我那一塊兒分給孩子們,給二妹多一些,她不像念姐兒懂事,”
房外簾帷處,念姐兒笑眯眯。她坐在小杌子上,手裏抓着二妹的一綹子頭髮。二妹坐在身前,由姐姐給梳頭,見父親說自己不懂事,小嘴兒又高起來。
房中低語猶在,上午院子裏寂靜,孩子們聽得很清楚。
“祖父不走,父母親也不走,嶽父母我昨天說過,他們也留下來陪你。還有叔伯侄子們,”郭樸忽然微微嘆氣:“我們家的人,可真不少。”
鳳鸞親着他,笑得嫵媚,這嫵媚中還是擔心無數,只是她不再說出來。
拿起妻子的手,郭樸在小桌子上畫給她看:“看這是士兵們,我在這裏,將軍只運籌帷幄之中,你要擔心,不用衝鋒陷陣。”
“你又欺負我了,”鳳鸞嬌聲說過,夫妻一起大樂。這是以前鳳鸞最愛說的話,後來不說是孩子們天天磨着,她的嬌嗔話丟了十之八九。
念姐兒和二妹慢慢走進來,當父母的招手讓她們到膝前,鳳鸞撲哧一樂,摸摸二妹的髮髻:“這是哪一個梳的?”歪着不說,還有些發毛。
“是我呀,”念姐兒手點自己小鼻子,二妹面有得色:“好看吧?”鳳鸞趕快收起笑,認真嚴肅地道:“好看,這手藝真好!”
二妹一夜的不忿得到彌補,喜歡得扎手紮腳:“父親不在,我陪母親。”她動靜太大,郭世保被吵醒,“哇”地大哭起來。
“你斯文些,我就太喜歡。”鳳鸞丟下父女三個人,匆匆去看兒子。郭樸對女兒們挑一挑眉頭,念姐兒對父親鼓一鼓小腮幫子,二妹又扁嘴,掃幾眼母親看幾眼父親。
在那邊傳來柔和嗓音:“世保,真是個好孩子。”二妹忍無可忍轉向姐姐:“父親不在,我陪你。”念姐兒快快樂樂:“好啊,以後你陪我,我來陪母親。”
往母親處看一眼,念姐兒正正經經對父親道:“母親陪多喫包子的話,只有那一句。”郭樸被提醒,忍不住一笑,在房裏那“世保,真是個好孩子”的聲音中,他一手扯過一個孩子:“走,父親帶你們去上街。”
有趁人之危,搶回女兒的郭將軍,幹得十分地道,且不會內疚。
過了四、五天,宮中發明旨,給忠武將軍郭樸加了一個平東大將軍的虛銜,賞金花寶緞,又對他妻女家人分明有賞賜。
郭有銀和郭夫人也進宮叩辭,郭老爺子不愛拘束,原本不想去。後來被說動:“幾時見過宮中景緻,”他也去了。
回來後,郭老爺子再也不說郭樸當官不好。宮中肅穆堂皇,郭老爺子感受到威壓重重,同時也出來嚮往,覺得孫子當官,沒什麼不好。
再說還有郭世保,以後是要當大官的,郭老爺子心裏最後一絲疑惑去掉,天天笑呵呵。
只有郭樸自己不放在心上,賞賜是難得的,以後還會有。平東大將軍是虛銜,仗打完就會拿掉,多少隻加幾個俸祿,並不算是官職在升。
城外十里長亭,秦王送到這裏,廖易直沒有來,在郭樸叩頭辭別的時候,他要說只是:“別丟人!”
程知節跟着舅舅也來送,路邊的野花襯上他眨巴眨巴的眼睛,郭樸看出來他其實很喜歡。郭世保太小,郭樸不讓鳳鸞送,他停住腳目視衆人,翻身拜倒,再起來利索的上馬,手握住馬繮,耳邊一聲尖叫傳來。
虞臨棲的母親再也不能忍,奔到郭樸馬前尖叫:“郭,郭將軍,望你照料我家臨棲。”虞臨棲和隨同郭樸去的人都候在一旁,他微紅眼圈,難得的有一回不覺得這樣子叫丟人。
虞大人被降到六品,隨軍參議。這對他算是莫大的恥辱,他也默默地忍下來。
長空萬里白雲片片,郭樸一行人奔出後,二妹尖聲叫起來:“父親,我會陪母親!”幾個黑影中有人停下來,回身揚一揚馬鞭,再轉身奔走。
二妹泣不成聲,回家一個人在房裏哭到天昏地暗,幸好祖父母在,可以陪着她。
郭樸等人星夜兼程,中途致信徐雲周,用平東將軍身份壓着他出兵。至於他出不出,郭樸只交給虞臨棲。
一個多月後,與夏漢公退下來的殘兵會合,所幸,還有一半五萬人還在。夏漢公不敢再打,怕人打光了他就是回到京裏,也小命玩完。
重整軍隊的郭樸休整到七月底,遼東天氣陰冷時,他纔不慌不慢拔營往前,一天只許走二十裏,包括夏漢公虞臨棲在內的人,沒有一個人猜得出來他的心思。
這樣走到八月底,還離要去的地方十分之遠。這一仗對夏漢公十分之重要,打輸了他的小命一樣沒有,他雖然多年官場修養,也按捺不住來見郭樸。
帳篷外面南吉攔住他,冷若冰霜亮出佩劍:“將軍有事不見客!”
外面的說話聲郭樸聽得到,他置之不理,專心寫着的是家信。他命鳳鸞:“不要來信,免得我知道你牽掛!我也不給你來信,免得你牽掛!但有邸報,可讓長平去取!”
夫妻之間的字裏行間,總是能泄露些心情。
信的最後,郭樸一筆一劃寫得很慢:“不管在哪裏,鳳鸞喜歡,我才喜歡;鳳鸞不喜歡,我怎麼會喜歡?”
把信封好,他心滿意足。蹺着腿在書案上,側耳聽外面夏漢公離開。平東將軍漫不經心,這個老傢伙,別人玄機讓你猜透,還要我來?
信到京裏郭府,是第二年的春天。多喫包子才過週歲,二妹六週歲,念姐兒九週歲。鳳鸞抱着他聽過信,別人都不明白郭樸說我也不給你來信,免得你牽掛的意思,只有鳳鸞明白。
她難得丟下兒子給郭夫人照顧,一個人神思昏昏嘴角噙笑,在春光裏漫步,見女兒鞦韆搖晃,她坐上去,手扶着紅漆繩索,對着地上幾莖野花,嫣然含笑。
“母親,你要鞦韆,我來搖你?”二妹不知道從哪裏鑽出來,鳳鸞笑得面有流彩,柔和地道:“不必了,母親在這裏坐一會兒。”
二妹回身打量她,忽然迸出來一句:“母親想父親了?”鳳鸞笑得輕輕,愛憐地道:“你也想父親了?”
“那就是你想拖父親後腿?”二妹又迸出來這一句。鳳鸞笑容滿面,眸子對着白雲青天看去,忽然咕地笑出聲來,輕抬手給了二妹一下子:“你才拖父親後腿,就是你,是不是,是你要拖父親後腿。”
她並不生氣,還是笑得泛麗流光,面龐因日頭曬得有紅暈,總似玉雕美人流動起來。二妹從沒有見過母親這樣,她後退一步看一眼,再後退一步看一眼,忽然拔腿跑開。告訴祖母去,這樣子的母親,比生氣的母親還要嚇人。
有點兒怪,有點兒讓人難以抓摸,二妹大跑小跑飛快離開。
鳳鸞繼續大紅鞦韆上坐着,白雲悠悠,心思也悠悠。樸哥現在到了哪裏?不寫信,就不會牽掛?
鳳鸞忽然鼻子酸酸,樸哥笨了一回。是他怯懦,是他怕鳳鸞寫信說牽掛他,是他擔心看到鳳鸞寫信牽掛他,他自己過不來。
林間有風輕輕催過,低語似郭樸輕聲。鳳鸞猛地一怔醒來,手扶着雕欄慢慢回來,行過書房中由不得要去看看,就是郭樸不在,這裏也是鳳鸞天天來一回的地方。
摸過爐幾,又撫劍瓶。讓人把多喫包子抱來,哄着他在書案上玩。郭世保很喜歡,拖過硯臺,再去拉筆筒。
一個不防備,取過一枝筆,對着母親身上就是一下,筆上並沒有墨汁,卻劃破鳳鸞衣上繡花。鳳鸞嘟嘴:“你呀,你這才叫男孩子是不是?”
外面窗戶下面貓着二妹,她露出頭來:“母親,你應該讓他乖乖的?”把父親整潔的書房再看一回,二妹充當一回保護人:“這裏多幹淨,多喫包子一來,就要弄髒。”
隨着她的話,郭世保笑得好看之極,微仰起小臉兒,還要笑出聲:“呵呵,”鳳鸞歡喜不禁,拍着雙手:“看你笑得多好看,”
二妹在窗臺上拍着手笑:“他溺了,”鳳鸞也同時聞到一股子味兒,抱起來一看,果然是撒尿在郭樸的書案上。
得意的二妹去見祖母:“多喫包子又亂撒尿。”郭夫人要敲她:“你這姐姐,怎麼能笑話弟弟?”二妹有得色,又跑出去告訴姐姐。
郭有錚一頭一臉的汗進來,手裏亂舞着:“不好了,樸哥得了皇上訓斥!”郭夫人驚得站起來:“快說?”
當天到公主府上打聽,公主出來見郭老爺子,郭有銀和郭夫人,含笑安慰:“不妨事,是皇上斥責他,原地不動,不懂戰機?”
不懂的郭家人心驚膽戰回來,約着不告訴鳳鸞。廖易直從裏面出來,一個人嘿嘿:“這小郭,我早就說他鬼得很!”
公主埋怨他:“你才應該出來解釋,你明白我明白,別人哪裏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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