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然正欲解下綁在腹部的竹筒,不料目光一瞥,卻見一把明晃晃的白刃朝自己奔來。在得到徐萬倫的示意後,一名兵士抽出掛在蓬壁上的馬刀,左足在船篷的一根木柱上狠狠一蹬,直把船篷蹬垮半邊,只見他手腕一抖,挽出一個刀花,身子貼着船板,斜刺裏朝蕭然砍去。原打算就地一滾的蕭然連忙收住身子,雙膝深屈,小腿發力,貼着蓬壁往上竄去,欲從上方避過這一抹刀芒。奈何那兵士反應也不慢,原本還貼着船板的他單手一拍,身子從腰部折起,向上仰起幾分,他握着馬刀的右手再抖,刀芒乍現,在蕭然的大腿上劃了一道鮮血淋漓口子。貼着船篷上方,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的蕭然滾落到了畫舫的另一側,沒有去理會大腿上的傷勢,他隨手在地上抓起一塊碎碟瓷片,看也不看地斜斜射去。那名兵士向空中折起的身姿尚未改變,無處借力,握刀的右手回援不及,眼睜睜地看着那瓷片朝自己飛來,不由得尖叫一聲。驚呼聲未落,被蕭然灌滿了力道的瓷片深深地嵌入到了那兵士的眉心裏,後者雙目圓瞪,瞬間斃命,鏗然倒在船板上。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一名兵士就喪命在蕭然的手裏,畫舫還在劇烈搖晃着,掛在蓬壁上的油燈由於脂油湧到了燈芯上而變得明亮無比。油燈發出刺耳的嗶剝聲,船篷裏五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蕭然這才感覺到腿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不由得悶哼一聲。徐萬倫看着橫陳在船板的那名兵士的屍體,整個身子嚇得瑟瑟發抖,一來是被蕭然這突然的反擊嚇到了,二來也恐懼於這件事情的後果。這幾名虎賁營的兵士可是他瞞着家中的老爺子威逼利誘其下屬弄過來的,如今人都死了,怕是瞞也瞞不住了,以老爺子的性子,怕是要將自己打個半死。徐萬倫的目光落到蜷縮在船篷角落裏捂着傷口的蕭然身上,見對方面露痛苦之色,他心中閃過一絲暴戾,臉上的橫肉顫了顫,模樣更顯得猥瑣了幾分。撐着身子連連後退,退到那三名兵士身後,徐萬倫發出公鴨子一般的嘶叫:“你們一起上,殺,殺了他!”想着蕭然方纔那雷霆般的反應,徐萬倫依然有些不安,隨即又扯着嗓子對着門簾處喊道:“墩子,都死人了,你還不快滾進來!”墩子正是之前在天子渡接引蕭然的那名兵士,他是這四名兵士中身手最好的,船蓬不大,他便沒有進去,而是在外撐船。聽得墩子要進來,蓬中的三名兵士上前的動作不由得緩一緩,有墩子出手,蕭然又有傷在身,想來是萬無一失了。幾人都盯着在夜風中微微盪漾的牛皮門簾,蕭然更是一臉警惕,身子往後挪了幾分,目光看似沉靜,心思卻在急轉。今夜的情形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他原以爲徐萬倫只會羞辱自己一番,不料卻是精心策劃了一起死局。蕭然腿上的傷口看似可怖,卻沒有傷及筋骨,他似是痛苦地蜷着身子,實則是在暗中蓄力,作了好奮力一撲的準備。他只能在門外那兵士進來的瞬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倒對方,然後奔出門簾跳河逃生,否則被幾人圍在這狹小的船篷裏只有死路一條。“別妄動!”便在門簾被挑動,蕭然的身子已然如即將離弦之箭時,一道冷漠的聲音從門簾外傳來。蕭然的身姿爲之一頓,因爲他聽出這道冷漠的聲音實則是由兩個人發出來的,而他清晰地記得畫舫開動時蓬外只有接引自己的那名兵士,看來情況有異。果不其然,門簾被人撥到一邊,顯出兩個人的身影,卻是兩名身着夜行衣,蒙着面的神祕人。蕭然眉頭皺起,不知這二人是何來歷,而那三名兵士更是緊握刀柄,一臉警惕地盯着這兩名不速之客。徐萬倫更是嚇得往後又挪了幾尺,顫顫微微道:“你,你們是誰,墩,墩子呢?”“死了。”一名黑衣人淡淡地回答,仿若死的人是一隻螞蟻。餘下的三名兵士心中一寒,墩子的身手他們是知曉的,能如此無聲無息地來到這河中畫舫之上殺了墩子,可見對方的身手是何其駭人。徐萬倫以爲這二人是蕭然叫來的幫手,嚇得大聲嚷道:“我爺爺是天朝兵馬大元帥,你們要幹什麼,蕭然,你現在離開,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蕭然也是滿頭霧水,正自納悶,卻見得一名黑衣人從懷中掏出一支畫軸,嗤啦一聲在空中展開,對着自己端詳了一陣,又看了畫軸,暗自點頭。“沒錯,就是他了。”那黑衣人道。另外一人也打量了一番蕭然,瞥了畫軸一眼,隨即對蕭然道:“小子,跟我們走。”那語氣仿若軍令,絲毫不容人置疑。“你們是誰?”蕭然皺眉沉聲問道。黑衣人冷笑一聲:“你別管我們是誰,如今有人要你死,有人要你活,我們便帶你回去,哪方出的價格高,你便歸誰!”聽聞此言,徐萬倫心中一喜,他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二人是來尋蕭然麻煩的,與自己無半分干係。他一顆忐忑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只見他嘴角掛着一絲陰險的笑意,眉毛一挑,喜道:“要死的,要死的,你們殺了他吧,多少銀子我都給!”“聒噪!”黑衣人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徐萬倫登時噤若寒蟬,再也不敢言語。連徐萬倫這種憨貨都懂得借刀殺人的道理,蕭然又怎能不會?沉吟片刻,蕭然用一種決然的語氣道:“讓我跟你們走可以,但你們必須將這幾人除掉,否則我寧死也不會順從你們!”這殺手本是視人命如草芥之輩,明知蕭然是想借刀殺人,卻很是爽快地答應了。“哼,如你所願!”手中沒有持畫軸的黑衣人毫不拖泥帶水,悄無聲息地拔劍,那動作快到了極致,在油燈的映照下,只見幾抹劍芒閃現,隨即船篷中響起三道屍體落地時砸出的的悶響聲。三名兵士無一不是雙目圓睜,脖子上留下了一道細不可辨的血線。眨眼之間,三名天朝御林軍中的好手便毫無知覺地死透了。一陣沉寂。“啊~”徐萬倫驀然驚醒過來,驚叫着,只見他雙手撐着船板,屁股不斷地往船尾挪去,他身前的船板之上,留下了一道黃褐色的溼痕。“不要殺我,不要殺我!”船篷中瀰漫着一股惡臭,徐萬倫那悽慘的叫聲不斷迴盪着。黑衣人露出一抹鄙夷的目光,緩步上前,正欲一劍結果了這廝的性命。“等等!”蕭然止住了黑衣人。徐萬倫心中一喜,以爲蕭然懾於徐家的威勢,不敢真叫此人殺害自己。他懸着的心正欲放下,不料蕭然卻是忽而變得神色悲憤,咬牙切齒道:“這廝與我有不共戴天之仇,請你讓我親手殺了他,如此,我便死而無憾了。此後你們無論叫我做什麼,我定當誠心配合。”蕭然誠知這些殺手頗爲警惕,自己若不表現一副想要將徐萬倫生吞活剝的模樣,他們不見得會相信自己,眼下是他唯一的機會。那黑衣人先是皺了皺了眉,思索了片刻,他急着帶蕭然回去覆命,此番路途遙遠,他也不想遭到蕭然的竭力反抗,於是便點了點頭,催促道:“你動作快些!”蕭然點了點頭,彎身從地上撿起一把馬刀,盯着徐萬倫,面露狠戾之色,一隻手捂着傷口,一瘸一拐地朝徐萬倫走去。船身輕晃,燈火閃爍。蕭然噠噠的腳步聲一如來自幽冥的催命鼓聲,落在徐萬倫的心頭,直讓蓬中的惡臭又濃了幾分。徐萬倫想要開口求饒,奈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此時卻是一個字也吞不出來。“徐萬倫,你沒想到你也有今天吧!”蕭然惡狠狠地說着,手中的馬刀揚了起來,雪白的刀刃在油燈的照射下,顯得有幾分怕人。那刀芒映射在徐萬倫驚恐的雙瞳之中,直讓他臉色一白,駭得昏死過去了。“去死!”不再遲疑,蕭然盛怒地咆哮一聲,手中馬刀對着徐萬倫的脖子猛地斬了下去。兩名黑衣人靜立在門簾處,冷冷地看着這一幕,就在他們等着徐萬倫身首異處的時候,蕭然忽而刀式陡變,反手一揚,馬刀斜斜地往船篷掠去。嗤啦聲中,蓬壁應聲而裂。那處蓬壁先前就被那名死在蕭然手中的兵士蹬破了一根撐柱,耷拉了下來,如今又被蕭然一刀劃過,厚實的牛皮蓬皮登時出現了一個偌大的豁口。豁口陡現,蕭然早已蓄力的雙膝猛然一蹬,只見他有如見到了龍門的鯉魚一般,縱身一躍,頃刻間便消失在船篷裏。船外傳來撲通水響,畫舫晃盪不已,在蕭然方纔站立的船板上,五個連成一排的竹筒靜靜地躺在那裏,有嗤嗤之聲響起,有縷縷青煙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