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蜻蜓點水的一下, 阮妤根本還沒感覺到,他就已經收回去了,抬頭, 男人的臉和耳朵比先前要紅,胳膊和下頜也都緊繃着, 像是在努力剋制着什麼。
她瞧着瞧着,忍不住抿嘴笑了下。
真是純情啊。
不過她就喜歡霍青行這個樣子。
低頭,現腰間那隻手沒有收回, 另一隻手也跟她十指交扣着, 阮妤挑了挑眉,知道男人這是臊得都忘記收回了,不是故意的,便拿起手指輕輕往人手心處颳了下。
如他印在額頭的那個吻, 蜻蜓點水,卻最是惹人心癢。
霍青行渾身一震。
他以爲她是嫌那個吻不夠, 紅着臉,努力緊繃着臉和阮妤說,“不能,不能再親了!”再親下去就真出事了。
這副小古板的正經模樣, 若是說話沒這麼磕巴還能有些成效。
阮妤佯裝無辜模樣, “我沒想親呀,我只是想和你說該鬆手了。”見他鳳眸往她這邊看, 有些沒回過神的模樣, 她下巴點着他身後那沸騰不止的鍋,彎着眼睛偏着頭,笑道:“這醒酒湯熬過頭,可就沒用了。”
霍青行這才反應過來, 頗有些手足無措,輕輕哦一聲,然後紅着臉鬆開了手。
他有些侷促地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該做什麼,呆站了一會,問她,“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他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樣的,從小到大,他也就兩個說得上話的好朋友,阮庭之沒有喜歡的人,應天暉這情況就更加沒有什麼參考價值了……只不過從前聽那些嬸嬸們說,女孩子都喜歡會幹活的男孩子。
他就想努力在阮妤面前做點事,也正好緩解下他這顆未平靜下來的心。
“不用。”阮妤顯然沒察覺到霍青行的心思,搖搖頭,就一鍋醒酒湯,有什麼好幫忙的?而且這都快煮開了。
“柴夠嗎?要不我再加點。”
“夠了。”
“那我幫你把碗再洗下吧。”霍青行說着就要去拿碗,沒碰到就被人按住了手,他身形一頓,臉驟然又紅了起來,目光閃躲,不敢去阮妤,“怎麼了?”
“霍青行,應該我問你怎麼了纔是。”阮妤着他好笑道:“你不會在緊張吧?是覺得這是夢?”她何曾見過這樣的霍青行,在她眼中,無論上輩子是這輩子,她見到的霍青行都有着超乎年紀的沉穩。
而如今她眼前的這個男人,窘迫,羞赧,有些不知所措。
她忍不住又朝人那邊湊過去一些。
因爲她的靠近,男人俊美的面孔瞬間又變得緊繃起來,鴉羽般的長睫也不住顫動,“……我沒有。”
他輕聲說,想要辯解,可被阮妤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望着,聲音一啞,後還是隻能垂下頭輕聲說,“我沒有覺得在做夢,我只是還有些不敢相信,有些緊張……”
他的聲音很輕,“我是一個很枯燥的人,我沒有喜歡過別人,除瞭如想,也沒跟別的女孩子接觸過,我怕,怕你覺得我無聊,覺得我沒意思,怕你……厭煩這樣無趣的我。”
“可我覺得你很優秀。”阮妤打斷他的話。
在男人錯愕的注視下,她揚起脣角,笑容明媚,她把手放在霍青行的臉上,輕輕撫慰着男人的不安,“我曾聽爹爹說過你的功課,如果不是伯父伯母出事,你早就應該在朝爲官了。”
“我相信明年你一定能夠取得一個好成績。”
男人因爲她溫柔的動作和話語,臉頰緋紅,眼睛也陡然變得璀璨明亮起來,像是被主人誇獎的狗狗,整個人都散發着明媚的氣息,他不再沮喪,而是神采飛揚地看着她。
“不過——”
阮妤話鋒一轉,霍青行原本雀躍的心也一下子懸了起來,“什麼?”
“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能憋着,如果你早就和我說你的心意,亦或是在聽別人說起我有未婚夫的時候問我一聲,我們恐怕……”後面半句,她沒說。
實在是她自己也不清楚,若是霍青行早些時候說,他們會不會在一起。
她沒再想這事,繼續和他說,“所以你以後要是有什麼事,一定要和我說,無論多難多困苦,都不要瞞着我,更不要欺騙我。”
“我可以接受你所有的不足,卻不能承擔你的欺瞞,霍青行,你要是……”話沒說完就被人握住了手,霍青行神色認真,向她保證,“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
“以後我不會再瞞着你,更不會欺騙你,無論什麼事,我都會和你說。”
他的神情和目光是那麼認真,阮妤得不禁怔了下,心中忍不住想,若是上輩子,他們兩人也能這麼坦誠,是不是結局就會不一樣?
阮妤不知道。
她只知道上輩子他們兩個人都有錯。
既然這輩子選擇重新開始,那就不要再走以前的老路子了。
她重新笑了起來,輕輕應了一聲好,“我記下了。”
外面傳來譚善的聲音,像是從遠處小跑過來,裹挾着藏不住的歡喜氣,沒進來就在外頭氣喘吁吁喊道:“阮姐姐,阮姐姐,快點快點,放煙花啦!”
霍青行一聽到譚善的聲音,連忙鬆開握着阮妤的手,替她整理了下微亂的頭髮,然後就一本正經地站在她身旁,一副什麼事都沒有生的模樣。
阮妤卻瞧出他的臉紅耳熱,她笑着沒去拆穿他的假裝鎮定,見譚善紅着一張小臉跑進來,方笑道:“知道了,我煮好湯就出來。”
“好!”
譚善戴着手套和圍巾,頭上戴着虎頭帽,是阮妤早些時候買給他的,他玩了一晚上,後背都熱出汗了,鼻尖上也掛着晶瑩剔透的汗,原本還要和阮妤說剛剛他們放鞭炮的情景,瞧見霍青行的身影又愣了下,不過很快又笑了起來,“霍哥哥,你在這啊!”
怪不得他剛剛在外面沒到霍哥哥的身影。
原本他想去找霍哥哥的,讓他和他們一起玩,可是小馳哥哥和如想姐姐攔着他不讓他找,姐姐也讓他自己先玩。
沒想到霍哥哥居然在後廚。
他年齡尚小,自然沒現兩人的不同,只是看到霍青行有些緋紅的臉頰,奇怪道:“哎,霍哥哥,你的臉好紅啊。”
霍青行一聽這話,臉色微變。
他着譚善清澈乾淨的目光,一時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麼,後還是阮妤笑着幫他解了圍,“廚房熱,你先出去吧,我們馬上就出來。”
“好。”
譚善乖乖點頭,走的時候才奇怪地回頭看了一眼,廚房熱的話,爲什麼阮姐姐的臉沒紅呀?他撓了撓頭,覺得自己的小腦袋有些懵,不過聽到阮靖馳喊他,他很快就把這事拋到腦後,高高應了一聲,蹦蹦躂躂地往外跑了。
後廚。
醒酒湯煮好了。
阮妤把鍋蓋打開,取了一勺醒酒湯,其餘的也都盛了起來放在一旁,以備不時之需。剛想洗碗,身邊的男人卻挽起袖子,兢兢業業幹起了活,“我來,你給先生送過去吧。”
“行。”
阮妤也沒推辭,見他先倒水又拿刷子洗鍋,做得有條不紊,她兀自看了一會才笑着往外走。
今夜星朗月滿,雖有風,卻不冷。
把醒酒湯送到爹孃房中,出來的時候,霍青行也從後廚出來了,譚善見他們都出來了,立刻拍掌道:“人齊了,人齊了,可以放煙花了!”
他盼着煙花已經很久了。
阮靖馳看到霍青行和阮妤並肩站在一起的身影,頗有些沒好氣地撇了下嘴,這兩人在後廚待了這麼久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偏偏這事是自己鼓動的……越想越氣,他轉過頭,索性眼不見心不煩。
霍如想不清楚兩人怎麼樣了,偷偷拿眼瞧他們,又怕他們發現,所以看了一會也就收回了目光。
全場最鎮定的反而是譚柔,到兩人出現,她只是笑着打了個招呼,而後便上前牽起譚善的手拉着他走到一旁,怕他回頭被煙花濺到。
“小馳哥哥,可以放了!”譚善一手牽着譚柔,一手緊緊捂着自己的耳朵,縮着肩膀,又期待又緊張地開口。
“出息!”
阮靖馳非常看不起他這番做派,嘖一聲,拿起火摺子走上前,要點的時候,揚起桀驁不馴的眉梢和身後一衆人說,“點了啊!”
“快快快。”譚善激動。
被譚柔溫聲勸了一句纔沒跳起來。
霍如想也沒見過幾次煙花,頗有些嚮往地捂着耳朵,目光明亮地看着院子裏那個煙花筒。
阮妤倒是可有可無,煙花她得了,就是宮裏的煙花,她都看過,不過或許今天身邊有這麼人陪着,她倒是也有些興致了……“放吧。”
她開口。
阮靖馳點點頭,拿火摺子點起引信,然後立刻退後。
“砰!”
一聲巨響飛上空中,很快,黑寂的天空綻放出一朵絢爛的煙花,鄉野之地,煙花也沒那麼花樣,九都是一樣的形狀,只不過顏色稍有不同,紅橙黃綠青藍紫……阮家的動靜驚動了左鄰右舍。
他們紛紛從屋中出來,向天空,“這,這是煙花吧?”
他們許人都沒瞧見過,便是有,那也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平時他們這邊過年最放下鞭炮,沒想到阮家這次這麼闊氣,居然放起了煙花,他們看着頭頂那絢爛的煙花,欽羨之餘,不免又有些咋舌。
而屋中,阮父聽到聲音也撐着朦朦朧朧的眼睛要阮母扶着他起來。
“是煙花啊。”
“是啊。”阮母語帶嫌棄,手卻一直沒鬆開,“讓你別喝酒,好了吧,本來可以去院子裏的,現在擠在這,舒服了?”
阮父笑笑,半夢半醒的握着她的手,着她笑道:“有你陪在我身邊,哪裏都好。”
“呸!”
阮母紅着臉啐道,心裏的怨氣卻都消下去了,問,“難受嗎?”
“不難受了。”
……
院子裏。
“煙花真好看啊!”
小譚善已經從最初的巨響中回過神了,現在他已經不再懼怕這陌生的響聲,也不讓姐姐牽着也不捂耳朵了,興高采烈地拍着掌頭頂絢爛的煙花。
譚柔和霍如想也都仰頭看着那絢爛的煙花。
而屋檐下。
並肩而立的兩個人也都仰着頭。
“好看嗎?”霍青行只看了一眼頭頂的煙花,便把目光放在了身邊人的身上。
這樣形狀單一的煙花對慣好東西的阮妤而言實在算不上什麼好東西,可看着身邊男人明亮逼人的眼睛,她彷彿到了這世上美好的東西,“好看。”
她由衷答道。
雖然絢爛只是一時,但這一時也足夠令人驚豔了。
更何況還有他,有他們。
霍青行聞言,臉上也揚起了明媚的笑,阮妤得不禁眼神微閃,她仗着他是寬袍,偷偷把手伸進了他的袖子裏,握住了他的手。
這樣大庭廣衆之下的親近是頭一回,霍青行目光微顫,想收回手可看到阮妤眼中的笑意,後還是縱容地放棄了,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然後一點點,包攏進自己的掌心之中,面上是那派清雋溫潤的模樣,脣角卻不自覺慢慢翹了起來。
她手腕上那圈細膩的狐狸毛颳得他手背癢,可他始終緊握着她的手,不曾鬆開。
阮妤有些驚訝,她沒想到霍青行居然會主動握住她的手,她還以爲這個小古板又要和她講大道理了……看着霍青行臉上的笑容,她也笑了起來,笑得比先前要明媚。
兩人就在這煙花絢爛中,在旁人的歡聲笑語下,隱祕而歡愉的十指交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