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溫泉洗淨了換了一身乾淨衣服人也覺得神清氣爽。天將黃昏周諾派來的馬車已停在來儀館門外。坐了車來到周諾的都督府裏面已是燈火通明。我和曹聞道、錢文義跳下馬車一個傳話的高聲道:“前鋒營統制楚將軍前鋒營驍騎曹將軍、錢將軍到。”這人聲音雖響卻很清亮一點也沒有聲嘶力竭之感。
裏面已經坐了不少西府軍中的中高級將領我一走進去周諾率先站了起來象接到命令一樣其餘人全都齊刷刷地站起周諾道:“楚將軍請這邊坐。”
他給我留的是上座。我向他行了一禮道:“周都督您太客氣了。”
周諾笑道:“楚將軍是欽使又率軍來援我西府軍感恩不盡。來今晚我們不醉無歸。”
天水省的酒與別處也沒什麼不同。由於天水省土地相當肥沃糧草出產甚多到現在仍可以釀不少酒。只是和高鷲城出產的木穀子酒相比天水省的酒因爲是糧食釀的要濃厚許多我喝了一杯便覺得身上熱。這是周諾拍了拍手道:“有酒無樂不成歡宴來人讓樂舞隊上來。”
我只道周諾叫上來的也是一批女樂誰知門開處進來的卻是一些身着銅甲手持槍盾的士兵。這些士兵個個都長得一般高矮身上的銅甲也磨得金光耀眼看上去並不是實用的甲冑唯一不同的是盔纓分黑白二色。正在詫異周諾對我道:“楚將軍天水省地處偏遠我輩又是行伍中人不敢縱情聲色這舞隊乃是從軍中操練之法變出以示歡宴猶不忘練兵之意楚將軍見笑了。”
一邊的樂隊用的已不是絲竹了一個光着膀子的漢子擊了三通鼓那些銅甲士兵應節起舞互相擊刺。他們的手法相當熟練雖然並不實用但看着明晃晃的刀槍你來我往看得人也有些心驚。這等舞蹈帶着殺伐之氣與帝都流行的那等女樂**之舞完全不同我略微有些酒意也不由被這等金戈鐵馬的氣勢一振放下酒杯看着。
他們人數不多步法則隨着鼓點變幻雖然只有二十來人酒席當中這塊空地也不大但這舞隊交錯穿插變幻隊形夷猶如意隱隱地似與兵法偶合。如果不是他們的動作太過整齊劃一幾乎可用在戰陣上了。我偷偷看了一眼周諾卻見周諾捋着短髯臉上極是得意。
陶守拙湊過來小聲道:“楚將軍這是八陣舞乃是周都督與幕府中諸參謀變化古法而來的。”
他說得很平靜好象只是順口一說但語氣卻有些奇怪。我看了他一眼他已經坐正在自己位子上了但是我心頭卻仍是大不平靜。周諾如果僅僅是爲了編一個舞蹈他會花這麼大力氣去與諸參謀變化古法麼?陶守拙話中的言外之意那是說這八陣舞除去了舞蹈的動作其實是可以用在戰陣上吧。周諾厲兵秣馬枕戈待旦連樂舞也改成軍列也許真和陶守拙密報的一樣有了不臣之心。只是這種陣勢實在有些太過花哨恐怕不會很實用。
我看了看另一邊的周諾周諾仍是帶着得意的神情。這支樂舞隊訓練得已經極爲純熟了他們刀來槍往揮盾阻格腳下又忽進忽退動作雖快身形卻全無滯澀連衣服都不碰一碰。周諾見我看向他得意地道:“楚將軍你看這八陣舞如何?這八陣隨時可以變幻一年前我在符敦城一幢古屋的壁畫上見到經過斟酌編成了這個八陣圖。”
我笑了笑道:“不知這八陣圖是否可用到實戰?”
我說這話已帶有試探之意周諾並沒現我用意他將酒杯放案上一敦笑道:“楚將軍果然神目如電我變化八陣圖本意正是要用到戰陣上編成樂舞實是爲了讓人看得清楚些楚將軍你看。”
他拍了拍手那舞隊一下按盔纓分成了黑白兩組黑組圍成一個圓陣白組則排成了軍中慣用的衝鋒陣模樣隨着大鼓一擊那圍成衝鋒陣模樣的白組象一柄尖刀般衝了過去直插入圓陣中。這圓陣約略有些象常用的方圓陣但是靈活性卻不可同日而語衝鋒陣一進來圓陣中突然疾分疾合每衝進一個白纓武士圓陣便象磨盤一樣轉動兩隊雖然人數相同但是圓陣隱隱卻有包羅萬象無窮無盡的氣象白纓武士的陣形登時被絞得七零八落一個個被推出陣形。隨着圓陣的絞動還在慢慢向前只不過短短一瞬白纓武士象是被圓陣吞沒過一次一樣。
我喫一驚邊上曹聞道卻已“咦”了一聲一下站了起來周諾笑道:“楚將軍你以爲如何?”
我已是連大氣都不敢出了。這八陣圖竟然神奇至斯實在是沒想到。用於實戰自然不會象這舞隊那樣指揮如意但只要有一萬人保持陣型要擋住一萬個蛇人也不在話下以前軍中所用陣法其實都相當簡單特別是衝鋒時陣形馬上會亂陣法更多是用在駐營上。以前在南徵軍中我曾與金千石、吳萬齡在龍鱗軍中訓練過堅壁陣但堅壁陣防禦雖強卻不利進攻而且訓練極爲困難我們日夜操練堅壁陣仍未能揮應有的作用。有時想想堅壁陣實在有些得不償失要真練成了堅壁陣所要求的那等本領不用陣法也足以自保了。而這八陣圖雖然變化繁複但只是變化隊形並不要求單兵之間默契無間比練堅壁陣已是容易多了這已與過去的陣法完全不一樣可說是一種完全新穎的陣勢了。
怪不得周諾要有不臣之心天水省道路崎嶇易守難攻他們又有了這種神奇的陣法如此又值蛇人大舉進攻獨立後帝國根本派不出軍隊來平叛。即使派出來了起碼也得十萬以上的人纔可以與西府軍一戰在如今形勢下這根本不可能。
周諾又道:“楚將軍你若對這八陣圖感興趣宴後我讓人送上一本副冊楚將軍幫我看看陣中有何可以改進的地方。”
我大爲感動一時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真的麼?楚休紅多謝都督。”我對陶守拙的印象原本不好周諾豪邁爽朗又文武俱備卻讓我大爲心折他竟然要把八陣圖傳給我那多半並無不臣之心了此時我已有七八成不信陶守拙的話。
周諾笑道:“大敵當前自當上下齊心共赴國難。這八陣圖雖未完備但上次蛇人攻來已然建功還望能在楚將軍手下揚光大一放異彩。”
我喫了一驚道:“周都督你是說……你是說先前曾與蛇人野戰?”
周諾道:“不錯。那一路蛇人大概有兩千餘我將谷寧與夜摩天兩路軍布在城外的摩天峪以兩個八陣圖夾擊那些妖獸抵擋不住兩位將軍的猛攻丟盔卸甲逃竄哈哈。”
他說到谷寧和夜摩天時兩人一下站起向周諾行了一禮道:“那是都督指揮有方末將豈改冒功。”
是兩千蛇人啊而且也佔了地形之利。不知爲什麼我倒是鬆了口氣。可他們能以兩萬對兩千取得大勝自己損失不大這也是極爲了不起的事了帝**能有這樣戰績的只有先前畢煒反攻北寧城時才能相比。而北寧城進行的仍是守城戰真正野戰而能取勝的周諾還是第一次。
也許也正因爲周諾此戰取勝所以使得他野心空前膨脹以爲帝**是不堪一擊纔有自立爲王的意思。可是他對我卻相當誠懇連自己苦心編成的八陣圖也要傳給我又不象是對帝國心懷忌心的樣子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酒宴結束後周諾送我到了大門口。雖然我也注意讓自己不要貪杯然而頭還是有些暈乎乎的。回到來儀館我只覺頭昏眼花只想倒頭就睡卻摸到懷裏的那本《八陣圖譜》我取出來就着燭火想看一看但是眼前看出來的字都一個個不成樣子。
真的喝醉了。我苦笑着把書放進懷裏。以前我懷裏總放着《勝兵策》和《道德心經》那兩本都是羊皮書這本《八陣圖譜》卻是用夜摩大武說起過的繭紙抄的比那兩本要薄好多放在懷裏仍不覺得多。我拉了拉門邊的喚人鈴叫人弄點冷水來我想洗把臉清醒一下。
正坐在桌前呆門上有人輕輕地敲了敲門我只道是送冷水的來了道:“進來吧。”
門開了進來的卻並不是來儀館的下人居然是錢文義。他喝酒不多沒象我一樣被灌了許多仍是很清醒。我見是他喫了一驚道:“錢兄你怎麼來了?”心裏卻有點不安。
錢文義走到我跟前行了一禮道:“楚將軍我知道我對不起你本來沒臉見你但有件事我不得不說。”
我舒了口氣。本來我還擔心他是鋌而走險要來找我的晦氣。我道:“什麼事?你說吧。”
“周都督將我們安排在此處全軍弟兄卻到了軍營這是何意?”
我道:“這來儀館沒那麼多空房啊。”
錢文義搖了搖頭道:“以前你帶前鋒營時身先士卒與士卒同甘共苦因此能得全軍弟兄死力。如今我們養尊處優全軍弟兄住在軍營中縱然他們不多想也要與我們隔了一層。兵法有雲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軍心如一方能百戰百勝。楚將軍這話我如骨鯁在喉不吐不快。”
他的話象兜頭一盆冷水我的酒意也一下清醒了。我的確也沒想到這些本來覺得前鋒營多半不會多想但他說的也是在理。我點了點頭道:“正是。明天我就向周都諾告謝我們還是住到軍營裏去。”
錢文義臉上一下露出喜色向我又行了個大禮道:“楚將軍當年我們分屬同屬如今你是我上司本來我不該這般無禮。但楚將軍古人有雲富貴最能磨人意志實在不能……”
他下面沒說但我也知道他說的多半不該被安逸銷磨意志之類的話。我道:“錢兄你說得極是多謝逆耳相勸。”
以前名詩人閔維丘有一在軍中傳頌一時的詩結尾是“封侯將軍事戰士半死生。頭顱輕一擲空有國殤名”四句。因爲這詩當時武侯大雷霆說他挑撥軍心差點要把他斬了虧得文侯說情纔算不追究後來江妃把他流放關外這詩也未必不是賈禍之由。這四句詩我在當兵卒時很有同感一場大戰戰士出生入死但是戰後加官晉爵的全是各級將領雖然也有士卒提升爲軍官的可更多的士兵死在沙場上連名字也留不下來。可是現在我自己當了將軍卻似乎已把這些話都忘了。我不禁一陣羞愧。
錢文義大概也覺得不好說得太過份道:“那我歇息了明天我們都回去。不知曹將軍的意思……”
我打斷他道:“曹聞道我會跟他說的。”曹聞道雖然很樂於住在這兒但我想跟他說明這個道理他一定也會聽。
錢文義道:“那就好楚將軍恕我無禮打攪。”他又行了一禮突然象想起什麼小聲道:“楚將軍我們真的是要來增援西府軍麼?”
前鋒營出這次名義上是下詔升西府軍將領之職再就是增援。我心裏動了一下道:“是啊怎麼了?”
“我們不到一千人與五萬人的西府軍比起來力量微不足道。我有些奇怪當北寧城危機未除時文侯大人怎麼會輕重不分的。”
我心頭一凜也不好多說道:“大人自有道理。你去歇息吧明天早點出門。”
這時送冷水來的下人也進來了我讓他把銅盆放在桌上關上門把臉探進水裏。天有些冷了這水都有點刺骨的寒意但也讓我餘酲盡消。的確錢文義也看得出這次我們的目的有點不明不白以周諾這樣一個大都督會看不出來?而文侯難道也想不出當中的不合情理麼?
我把頭探出水盆擦乾了臉。突然象腦中劃過一道閃電我一下呆住了。
文侯並非不知道周諾會看出這事的古怪而是他故意這樣安排的。周諾有不臣之心只是陶守拙的一面之辭未必不會另有內情如果一下派了一支上萬人的大軍過來周諾沒有異心還好一旦真有異心那反而會激得他提早生變。只派我這一千人過來一方面是警告一下週諾讓他知道自己的動作並非瞞得滴水不漏另一方面也是當萬一真個有變我可以對他有所牽制。而周諾一定也已覺察到文侯的用意所以他對我大加籠絡。也許他是想把我拉到他那一邊去。
只是周諾知不知道告密的是陶守拙?
我擦乾了臉剛把毛巾放回盆裏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有人!
在戰場上經歷得多瞭如果有人在我身後我不用看也能知道。我猛地一彎腰左手在地上一按人幾乎貼着地板翻了個身就在這一翻身間右手已拔出了腰間的百闢刀來。
“嗤”一聲當我剛伏下時有個東西從我身上飛了過去釘在牀柱上。只是很奇怪這東西離我很遠我就算站着不動也打不中我的難道這刺客的本事這麼糟糕麼?
我提刀站了起來衝到身後的窗邊一把推開了。窗外什麼都沒有一輪寒月掛在天際被天空中的霧氣籠得朦朦朧朧。天水省多雨多霧現在就算不是雨季霧氣仍是很重。
那到底是什麼意思?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關上窗正有些擔心猛然看見剛纔那人扔出的那東西。那是把飛鏢上面綁着一塊小小的羊皮紙。我喫了一驚拔了下來卻見羊皮紙上寫着幾個字:“白帝祠”。
※※※
天一亮我馬上向周諾告謝並說明我們要住回軍營中去。周諾倒是一怔可能想不通我爲什麼要這麼做。其實因爲昨天的事我也有些害怕單獨住在來儀館了。在那兒雖然住得好喫得好但是並沒有照應實在放不下心。
和曹聞道、錢文義回到軍營他們正在操練。我安置好後把那本《八陣圖譜》交給曹聞道讓他先操練全軍自己跳上飛羽說是去看看符敦城的形勢。
昨天那張羊皮紙多半是陶守拙派人送來的吧但我絕對不敢大意。問了問土人聽說白帝祠居然是在城西江邊離城有二裏多地。軍營是在城北得大半天時間。
我不知道白帝祠裏會有什麼在那種偏僻之地可不能大意還好我早有準備外衣裏穿了軟甲薛文亦給我的手弩也掛在腰上。到達白帝祠時已是中午了。天水省大多日子不雨也是陰天今天倒是難得的晴天遠遠的已看到江邊有一幢石屋。這石屋也已很破敗了不知有多少年雖然名爲“白帝祠”那些石頭卻都是黑的從石縫裏鑽出的藤草已將牆壁大多掩沒了。
到了白帝祠前只見門口拴了幾匹馬這裏周圍是一片江灘一覽無餘不會有重兵埋伏。我把馬拴好了剛走上石階還沒到臺上已聽得有個人笑道:“楚將軍你來了。”
那正是陶守拙的聲音。他已迎了出來身後跟着兩個隨從。裏面有一張石桌上面放着些酒菜可我對他仍有些戒心臉上卻沒露出來坐下後只是道:“陶都督不知叫我來此有何吩咐?”
陶守拙垂下頭深深地嘆了口氣道:“楚將軍上回你來時陶某一時昏了頭做下錯事此後追悔莫及。”
他說的就是把她們當成貢品送給帝君的事。我心頭一陣氣苦板着臉道:“這已是舊事了陶都督不必多提。”
陶守拙道:“陶某此後一直想彌補這過錯聽得楚將軍前來心裏說不出的歡喜。楚將軍正當妙齡又英勇無敵來人。”他拍了拍手從屋後嫋嫋婷婷地走出了一個年輕的女子。一看到她我幾乎要叫出聲來。
那是個穿着黃衫的女子懷裏還抱着一面琵琶。乍一看到我幾乎要失聲叫出來還以後時光倒流重又回到了當初武侯營中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了。但仔細一看那個女子眉目間雖然與她有些近似畢竟大有不同這個女子更多幾分豔麗卻少了幾分清秀。
我愕道:“陶都督這是何意。”
“陶某爲補前愆故特地爲將軍物色了一個女樂以娛閒情請楚將軍笑納。”
我沒想到他居然想的這麼個主意一時說不出話來。這個女子走上前來行了一禮坐在一張石凳上陶守拙笑道:“這位小姐是樂坊琵琶聖手蕭心玉色藝雙絕一手琵琶更是妙絕天下。玉小姐請你爲楚將軍清歌一曲可好?”
蕭心玉抿嘴一笑在琵琶上調了下音低低唱了起來:
“君去桃花遍鄧林君來桃樹已無陰。只餘惆悵滿遙岑。
襟袖漫沾燈下淚琵琶猶弄別時音。薄情人早負前心。”
她的聲音嬌脆柔美極是動聽象是心頭被重重地撥了一下我只覺眼眶裏也有些溼了。是薄情人負心麼?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薄情人但是僅僅這一年而已世界變得太多我也已經變得太多了。
陶守拙打斷了我的思緒笑道:“妙哉妙哉真是清歌一曲應難盡恐到盡時人斷腸。”
我心頭刀絞一樣地疼強笑道:“的是妙曲。”
陶守拙道:“得聆如此妙曲當浮一大白。楚將軍來乾一杯。”
我端起酒一飲而盡只覺酒味苦澀幾乎難以下嚥不過那可是隻是我的錯覺。陶守拙笑道:“壯哉壯哉。楚將軍是天下少有的勇士酒量也如此灑脫真令人佩服。”
陶守拙慣會甜言蜜語我也知道的但他這麼客氣我也不能總拉着個臉。我道:“多謝陶都督美意只是末將身在軍中只能辜負陶都督美意了。”
陶守拙道:“楚將軍是怕旁人閒話吧?不妨我已在城中僻靜處爲楚將軍買了一處住宅也有下人在那裏打理楚將軍有空便可去那兒走走。”
我放下杯子道:“陶都督我們還是開門見山吧。不知陶都督究竟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