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時要下山。他們被攆來破廟,缺東少西的。但正好趕上秋收,佃戶忙,抽不出人來。現在秋收完事了,寒時要去佃戶那裏,收取糧食,召集人手,把破廟收拾出來,好過冬。這些瑣事,上性師兄是不管不問的。寒時充當了後勤部長。葉盛當然要跟去,自從來到了元朝,他還沒出過這個破廟呢。
寒時是老實人,自己背起了揹筐。筐裏是幾本賬簿,還有幾個布袋。破廟留守的和尚,分到了幾百頃的山坡薄地。以後,就靠它過日子了。葉盛東張西望了半天,沒有看到馬車類的東東。寒時已經走遠了,葉盛急忙跟上。
天氣很冷,地上有一層薄霜。葉盛抱怨寒時,幹嘛起個大早呢。也沒有保暖內衣,寬大的衣服下面,空空如也。冷風吹過,一點熱乎氣也留不住。葉盛想起在部隊站崗時,披個軍大衣還直埋怨,埋怨不是鴨絨的。現在看來,那時候多幸福啊。如今連個棉衣也沒有。只能裸奔。
寒時走的很快,他說:“走起來,就不冷了。”葉盛翻個白眼,儘量裹緊衣服,捂着耳朵,小跑的跟着。這時候的節氣,也就相當於公曆九、十月份吧,葉盛默算,怎麼比後世的十二月還冷。
下山的路不好走,許多地方都長滿了一人多高的草,雖然被割倒了,但還有根部,短短的茬口立在那裏,薄薄的布鞋底踩上,硌的腳心疼。葉盛懷念軍靴。
到了山腰的村子,比山頂的氣溫高多了,加上一路小跑下來,葉盛感覺不那麼冷了。進村的路上,一些孩童拎着筐,筐裏是撿拾的豆莢、穀穗、秕穀。還有野草籽,因爲,葉盛認識狗尾巴草,所以能分辨出野草籽。讓葉盛喫驚的是,這些孩童沒穿衣服,沒穿鞋,一個個黑不溜秋的,打打鬧鬧的,高高興興的一鬨而散,各回各家。
寒時知道葉盛做慣了少爺,許多事兒上是個棒槌,說道:“他們買不起布,這個歲數的孩子,都這麼光着。還有的人家,連大人都光着。”
葉盛哭喪着臉,爲什麼捏,人家穿越來了,隨隨便便就能偷套衣服。自己來了,看到一羣光腚娃。
村子裏的狗,看到葉盛他們,遠遠叫了起來。葉盛馬上回憶,後世所學格鬥,該怎麼對付狗。寒時滿不在乎的說:“沒事兒,這些狗怕咱們。”葉盛嘿嘿一笑,放鬆下來,果然,到了近前,所有的狗都夾起了尾巴。寒時說:“這些人家,都養狗,除了能看家護院,還能攆個兔子啥的。尤其是狗皮,做褥子,做帽子,做襖。狗也不挑喫,你看這些人家,沒個茅廁,每次便了,就喊狗喫了。冬天冷,小孩子不願出去方便,就直接便在屋子裏。‘三九四九,隔門喚狗’,就這麼來的。”寒時說的不緊不慢。
葉盛本來打算摸摸狗,聞聽,急忙縮手,一陣噁心。心裏正覈計着以後偷偷來抓狗,寒時這麼一說,葉盛飛快的打消了念頭。估計寒時也是這個目的,不過,丫用說的這麼噁心嗎。
寒時到了一座茅屋前,這座茅屋比其它的茅屋要好,茅草是新苫的,牆皮也沒有青苔。茅屋旁邊立着很粗的空心樹幹,樹幹裏冒出了裊裊炊煙。
葉盛冷啊,搶先鑽入屋子。進了屋子,葉盛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才適應了屋子裏的黑暗。葉盛所在是個竈房,鍋裏還冒着水汽。另外還堆放着雜物。左右各有一個屋子,住着人。
狗一叫,就有兩個男人迎了出來。很木訥的把寒時請進屋子裏。嘴裏嘟囔:“小心頭上,門矮。”
葉盛不客氣的跟着寒時後面,拐進了東屋。屋子裏南北兩鋪炕,炕上鋪着席子。看來人家正要喫飯,南炕上擺着桌子,一大木盆橙紅的稀湯,主位上,藤籃裏一個棕紅的饃饃,還有幾個草綠的糰子。中間一碗烏黑的醬。幾個孩子看來了生人,擠在一角。
葉盛走了一個早上,看見紅紅綠綠的喫食,流出了口水。兩個男人是兄弟,分住東西兩屋。弟弟爲人靈活,找了兩個完整的碗,盛了開水,說:“剛燒的。”
寒時問葉盛:“咱們的早飯,是去下面的廟裏喫,還是在這裏就喫了?”葉盛忙不迭的說:“在這裏喫吧。”自穿越以來,葉盛早厭煩了寒時做的老三樣。
寒時一笑,說:“王五,王幺,給我們做點喫的。”兄弟倆趕緊吩咐婆娘。寒時從揹筐裏翻出幾個醃蘿蔔,王五如獲至寶的捧了出去,他們喫不起鹽啊。
葉盛客氣說:“不用另做,一起喫就好。”寒時笑眯眯的說:“你餓了,就先喫點。”葉盛聽了,抓起那個棕紅的饃饃,掰下一塊,送入嘴裏。饃饃有一股清香,喫起來像草,嚼着刷刷響,感覺嚼了一嘴的沙子。葉盛不好意思吐掉,想拿水衝下去,不曾想水太燙,葉盛一口噴了,碗也打了。王五王幺看着碎碗,臉色變了變。小心翼翼把碎片揀起。
寒時拿出一張寶鈔,面額十文,遞給王五,說:“拿去補碗。”王五推辭,說:“用不了這許多。”葉盛也有張寶鈔,是二十文的,換銅香爐時,貨郎給的找頭。葉盛想打聽下物價,因此問:“這能買幾個碗?”
寒時說:“那裏捨得買呢,不過是找補鍋匠,補一下罷了。”葉盛興趣大增,說:“怎麼補?”寒時看向王幺,王幺機靈,拿了個補過的碗。葉盛端來細看,這是一個破成三瓣的碗,沿着裂縫鑽了眼,用細鐵枝連上,又用不知名的膠堵上洞眼。這就是瓷器王國裏,老百姓用的碗。
葉盛穿越前看慣了汝窯青花,看過了這破碗,隨即放手。又瞄上了草綠的糰子。拿過一個,有了經驗,先小心的嚐了一點,苦、澀,還有軟軟的刺。毫不猶豫的吐掉。看着那橙紅的湯,失去了品嚐的勇氣。
寒時笑得狹促,給葉盛介紹,這棕紅的,是一點高粱的糠,摻雜少許高粱面,是給家裏的主要勞力喫的,不然上午沒有力氣幹活。綠色的呢,是野菜團,裹點高粱糠,和糠饃一起蒸的。稀湯呢,主要是南瓜,這東西不挑地,房前地頭的,都可以種,只是不耐儲藏。
葉盛聽得直翻眼皮,敢情,這寒時都知道。葉盛前世在野外訓練時,也沒有喫過這種東西。
寒時笑着對王五說:“還有什麼新鮮玩意,再給他找點。”
這麼一會兒功夫,得到十文鈔,王家兄弟美滋滋的。王幺想了想,去了自家,端來一小筐野果,紅的,紫的,黃的,綠的。王幺憨憨的說:“這是去揀橡實、核桃時,順手摘回來的。”
葉盛抓起一嘟嚕果,比黃豆大些,扔到嘴裏,又酸又澀,葉盛使勁的吐掉,整個嘴都澀澀的。寒時笑着,拿起一串野葡萄,喫的嘎叭叭響。
葉盛不甘心,又拿起個綠色的,這個味道很好,於是多喫了幾個,王幺趕緊說:“可不敢多喫,小心拉肚子。”葉盛無奈停下。
這時飯好了,王五王幺的婆娘,把南炕的飯菜搬走,把新做的飯擺上。小米稀飯,鹹蘿蔔條,把炒熟的蘇子碾碎了,灑在蘿蔔條上,聞起來撲鼻香。
王五王幺兄弟,在地下候着,孩婆娘子都被趕去了西屋。葉盛和寒時稀裏呼嚕的喫完。葉盛喫的不多,寒時瞄了瞄他,沒吱聲。葉盛有些兒不好意思,他想給那些孩子留一口。那些孩子出去時,眼睛都盯着小米飯。
寒時吩咐王五,帶人去廟裏,維修庫房,住房,另外還要盤炕。庫房維修好了,就趕緊把糧食打出來,運到廟裏去。葉盛聽得無聊,加上起的早了些,在熱乎的炕上,迷糊了一會兒。寒時推醒了他,說:“不要睡,走時該凍着了。”
離開村子時,寒時話多了起來,說,這王五是佃戶的頭。王家是這裏的老戶了。從完顏興起時,王家祖上就到了這裏。王五王幺哥倆都很聰明,會搭建女真式的屋子,盤女真式的炕。
葉盛問道,這王五來寺廟幹活,一天多少工錢?寒時奇怪的看看葉盛,葉盛摸摸鼻子,心道,問錯了嗎?這懷裏的二十文,到底能買什麼呢?寒時說,王五去廟裏幹活,是沒有工錢的。
葉盛納悶了,都是一樣的佃戶,憑什麼會的多,乾的就多啊。寒時說,幹活的時候,廟裏是管飽的。他們一年到頭,只有這時,能喫飽飯。葉盛再次惱火起來,憑什麼啊,憑什麼人家穿越,都是小橋流水人家,綾羅綢緞的穿着,通房丫鬟服侍着。他不但來到了元朝,來到了東北,做了沙彌,不但沒有亭臺樓榭,流行的,居然是女真矮墩墩的、小門小窗的茅草屋。
從山腰到山腳,路好走多了。寒時看着兩旁的旱地,嘆息說:“這麼薄的地,以後的日子不好過。”葉盛認爲,現在的日子就不好過。
葉盛懶洋洋的跟着寒時,從側門進了廟。一進了廟,葉盛精神起來,金碧輝煌啊。寒時自去辦事,葉盛滿世界溜達。一些和尚看到平時趾高氣揚的白十三,難免說些三七疙瘩話,可惜,此白十三不是彼白十三,一路笑呵呵的聽着。早有人飛奔,報告了方丈。
方丈想白十三不鬧了,已然立威,這白十三畢竟是八喇家出來的,不好得罪透了,因此派人,把白十三以前的書本佛經,衣服鞋襪,零零碎碎的,用破藤箱裝了,送還了他。
白十三連說好,先拿一件僧衣穿了,然後說:“叫人給我送上去吧。”聽到的人都撇嘴,這廝還以爲是老方丈的時候哪。來送藤箱的和尚,知道方丈的用意,因此吩咐個雜工,把藤箱送上山,說:“仔細了,若少了一件,回來大棒子伺候。”
葉盛說:“等等。”又自藤箱裏摸出幾個小物件,一會兒要和寒時去城裏,拿點東西當了,換些喫食。錫壺的酒都空了。
雜工看葉盛翻檢完了,用繩子捆好藤箱,扛在肩上,上山了。來送藤箱的和尚,以爲葉盛在檢查點數。心裏暗笑,這廝真是不識抬舉,略略值錢的東西,已經被大夥分了。若不是方丈命令,只怕這些也沒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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