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身後的暗衛驚呼,聽風一個箭步衝上來扶住了他,吩咐暗衛處理善後,自己則帶着蕭覆離開。
蕭覆再清醒過來時,已在馬車上。他睜開眼看看四周,又重新閉上。他如今,害怕面對現實,只希望方纔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噩夢一場。
聽風坐在他身邊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
他略微掙扎了一下,便沒有再動,過了許久,才低低地說了一句:“我要去荷園。”
“好。”聽風的聲音,和他一樣嘶啞。
馬車駛向太子府隱蔽的暗門,他們一同下車,蕭覆卻固執地站在原地不往前走:“我要一個人去。”
聽風依舊點頭,說:“好。”
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聽風深深長長地嘆了口氣,從另一個方向,趕往荷園……
當蕭覆來到荷塘邊,看着那一池只餘枯葉的湖水,再也止不住,坐在地上,將臉埋進雙膝之間,慟哭出聲。
他真的失去她了。
他的小鸝子,他的媳婦兒,他想要過一輩子的人。
他曾經,將未來幻想得多麼美好。和那個窩心的人,養一雙兒女,種一院子花,快快樂樂地相伴白頭。
可是,她走了。
他的人生中,再也找不到她了。
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她的淚,她的調皮搗蛋,她的善解人意。
沒有她擁抱的溫暖,他今後,再感到人世寒冷的時刻,要怎麼渡過?
小鸝子,你怎麼能就這樣丟下我?他瘋狂地握拳捶地,直至手被粗糙的沙石硌出血來,仍不停止。
風,悄悄地靜下來,沉默地陪着這個悲傷欲絕的孩子,水,也停下漣漪,彷彿在替他追憶,曾經發生在這裏的,那些美麗得令人心痛的舊時光。
遠處的長廊暗角,還有一雙深沉的眸子,寫滿擔憂……
當蕭覆終於回到馬車上,眼神已死寂麻木,彷彿心已經丟在了那個鐫刻着記憶的荷塘,再也尋不回來。
入了寢宮,他更是倒頭就睡,不理任何人。
聽風站在門口,凝望他許久,最終轉身離去。
再回來時,從懷中的包裹裏,放出一隻白貓。
喵喵的眼神,一如方纔的蕭覆,黯淡無光。它遲緩地移動着目光,看着周圍陌生的環境,直到看到了蕭覆,剎那間,彷彿突然看到了希望,一躍上牀。
當蕭覆聽見它的叫聲,也乍然驚醒,回頭與它相望,他們彷彿都想從對方身上,找到那個人的氣息。
對視許久,蕭覆忽然伸出手,將它緊緊摟在懷裏,哽噎低語:“她走了,喵喵,以後就剩下你和我了。”
喵喵呆了半晌,像是突然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悽然哀鳴……
到了晚上,送李公公返鄉的小順子,回到宮中,見到喵喵的那一刻很驚喜,可瞬間就呆住,蕭覆的神情,喵喵的突然到來,讓他覺得異常不安。
“主子,鸝丫頭她……”只問了半句,就見蕭覆的睫毛下,有淚光閃動,他的手一顫,拂塵砰然落地,錯愕和悲痛讓他再也說不出話來,淚已淌下。
“是不是又是那個惡毒的女人?”他咬牙切齒地問,憤怒使臉漲得通紅。
而恰當此時,門外傳報,沈琬前來請安。
這是自宮變之後,她第一次來見蕭覆。
小順子一聽見她的名字,就捏緊了拳頭,蕭覆卻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留下來照顧喵喵,自己則出了內室,前往大廳。
“琬兒來了?”他自己都感到驚異,他竟然還能對她笑得出來,而不是將她撕個粉碎。
他的目光,自她的腳底,一路到頭頂,再沿原路從上而下,將她掃視了兩遍。
這樣的眼神,讓沈琬心裏發毛,卻仍舊不得不掛住笑容,俯身行禮:“臣妾參見皇上。”
“坐。”他指着旁邊的白玉椅,表情愧疚:“那日害你受了驚嚇,休養了這幾天,精神可曾緩和了些?”
沈琬的心情,頓時寬慰許多。那一日,她當真痛恨他的拋棄,可後來沈南廷卻告訴她,這不過是他們合謀演的一場戲,她心裏才放下些芥蒂。
“這些日子政事繁亂,一時抽不出空去看你,可不要怪朕。”蕭覆微笑。
“臣妾怎會如此不懂事?”沈琬嬌嗔。其實這幾日她根本不敢見他,楚鸝的事即使他未抓着把柄,仍舊讓她心驚,尤其是她聽說,衣飾局的那個內侍,前兩天突然莫名其妙地失蹤,更是覺得恐慌。但今日見他如此神色,總算讓她鬆了口氣,料想要麼蕭覆沒從那內侍口中問出些什麼;要麼即使問出來了,也忌憚於沈南廷的兵力,不敢輕易處置她。
“此次起事太急,使你錯過了封妃大典,乾脆直接改作封後大典,倒也正好萬事齊備,琬兒你看如何?”蕭覆的話,讓沈琬心頭狂喜,連連下拜,直喊着謝皇上隆恩。
蕭覆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笑得甚是溫柔,眼底卻盡是鄙薄痛恨之色。
沈琬既是夙願得償,免不了又心生妄想,大着膽子走到近前來糾纏:“皇上,看您爲政事操勞得都瘦了,不如臣妾今晚留下來,陪您說說話解解乏?”
蕭覆卻恍若剛想起來,轉了話題:“對了,琬兒,如今你已是六宮之主,可曾安排好陳良娣和謝孺人的起居住所?尤其是謝孺人,剛失了孩子,要勞你多費些心了。”
聽他提起別的女人,沈琬頓時恨得牙癢,卻又不得不裝出識大體的風度:“臣妾明日便讓人將她們接進宮來,陳良娣住煙波殿,謝孺人就住在離秋寒殿最近的明月閣,以便臣妾就近照顧,您看可好?”
“如此安排甚是妥當。”蕭覆點頭:“有了你這樣的賢內助,朕以後就不用操心家事,可以專注於國事了。”
這般稱讚讓沈琬得意洋洋,卻也因此,不好再死纏着不放,只好訕訕告退。
她走後,他全身又垮了下來,靠進椅背,閉上眼,卻仍覺得眼前,一遍遍回放那些痛苦的場景,心再度碎裂成灰。
接下來的兩天,他猶如渾渾噩噩的失魂人,除了強打精神處理國事,其餘時間,就是和喵喵呆在一起。
一人一貓,沉默地相依爲命,讓旁人見之惻然……
但沈家的人可沒放鬆,反而趁熱打鐵,甚至已着人將趕製的皇後禮服,送入宮中。
當沈琬看見那鳳冠霞帔,心中無比暢快。她讓秦媽爲她更衣,然後攤開雙臂,緩緩旋轉,感覺自己彷彿已跟蕭覆一起站在高臺上,俯瞰萬民蒼生。
這種滋味,真是比世間任何事物,都令人銷魂噬骨。
當宮人說小順子過來送封賞,她也不避諱,直接穿着禮服便出去了,當着他的面炫耀:“你看本宮穿這衣裳可合身?”
小順子口裏唯唯諾諾地恭維,卻恨不得拿把剪刀,給她剪上幾個大窟窿。
“唉,可惜李公公走了,不然本宮也不必樣樣親力親爲,爲這大典操碎了心。”沈琬抱怨。
小順子眼珠一轉,立刻賠笑道:“要是娘娘不嫌棄,奴才倒是可以爲娘娘多跑些腿。”
“哎,那倒也好。”沈琬開心地答應,小順子如今也算皇上身邊最親近的人,甚至已暫代內務總管一職,要是真能通過這次大典再拉近些關係,以後對自己也頗有好處。
“那就有勞公公了。”沈琬一個眼色,秦媽立刻進裏面拿了對兒沈府這次帶進來的玉鐲子,塞進小順子手裏。
他也不拒絕,笑眯眯地收下,出了門卻對着那鐲子一啐。
回了寢殿,他並沒把剛纔的事告訴蕭覆,只跟沒事人似的,該幹什麼幹什麼,心裏卻在暗暗盤算……
按慣例,封後的儀程,亦必須提前預走一遭。
可沈琬滿心急躁地希望大禮早成,竟說封太子妃時既已預演過,此次可免。
如今她已掌握後宮權柄,教養嬤嬤也不敢跟她爭辯,而小順子在旁邊也滿口贊成,此事便就這麼定了下來。
大典前夜,最寂靜的時分,小順子悄悄來到那座空蕩蕩的高臺之下,環繞一週,將搭建支架的木料榷卯處的卡口和嵌塊全部拉開,然後再鬆鬆地遞進去一小段,入宮之前,他家裏本就是做木匠的,這些活對他而言駕輕就熟,而且尺寸力道計算精準。從外表看,這高臺依舊安然無恙,但其實,已是危機四伏,只要稍微承重過度,即會崩塌。
做完這一切,他仰望着漆黑的夜空,又想起當初的楚鸝,爲了救他,撕心裂肺地哭着磕頭的情景,淚水沁出眼角,他用手背狠狠抹掉,咬緊了牙在心裏發誓:
小鸝子,我拼了這一回,也要爲你報仇。
次日,一切準備就緒,文武大臣,也入宮觀禮。沈琬身着禮服,前往受封。
半路上,遇到綠萼,曾經對她頗爲巴結的沈琬,此刻如同根本沒看見她似的,高抬下巴揚長而過,連秦媽都彷彿跟着高人一等,鼻孔朝天地斜睨了綠萼兩眼。
綠萼冷冷地看着她們走遠,回到翠屏閣時一臉忿然。
貴妃倚在榻上,輕輕地問:“怎麼了?”
綠萼將手中的帕子一摔,眼角微微發紅:“你說你自己,到底值不值?如今連沈琬那個女人,都被封了皇後,你呢,你得到了什麼?”
貴妃苦笑:“我本來也沒想得到什麼,我不過是……”
“你又要說贖罪是嗎?”綠萼咬牙打斷了她:“你是曾經對不起他,那就這樣來還麼?你傻不傻啊……”到最後,她已是泣不成聲。
貴妃扶着椅子慢慢站起,走過來握住她的手,蒼白的臉上有絲悽然的笑:“我這樣,也不是全爲了他,你知道,我有多恨那個禽獸。”
綠萼再也忍不住,抱着她哭出了聲:“主子,你爲什麼這樣命苦?”
貴妃輕撫她的背,眼睛望着那面繡屏,眸底交織着嚮往和絕望,低低呢噥:“我如今唯一的心願,就是能再住進那間屋子裏,看看那片荷花,哪怕……只有一天,一刻也好……”
綠萼身體一顫,緩緩鬆開她,轉身出門。
“你去哪?”貴妃急問,她卻不回答,直往前走。
貴妃想要追上她攔阻,卻全身無力,只走了兩步便頭暈目眩,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衝了出去。
綠萼先到了蕭覆寢殿,他正打算前往大典舉行之處。見到她時,怔了怔,將小順子叫過來,讓他去告訴沈琬,稍等他片刻。
小順子目光閃了閃,應聲而去……
殿中再無旁人,蕭覆轉過身,看向綠萼:“何事?”
綠萼也不下跪,就那樣站着直視他:“我今日來,是想求你一件事。”
蕭覆點頭,低聲道:“你說。”
綠萼倔強地忍住淚水,聲音裏卻仍有忍不住的顫音:“我家主子……已時日無多……只希望在她最後的日子裏……能住回荷園……你可應允?”
蕭覆的神情一震,半晌才緩緩反問:“她那日說毒藥無解……是真的?”
“你以爲,那不過是她騙人的話麼?”綠萼的淚流了下來:“她爲了你,是真的連命都不想要了,你知不知道?”
蕭覆的臉色變得蒼白,他的確以爲,那不過是她當時,爲了摧毀皇帝意志,而說的謊言,他以爲她即便使毒,也總會爲她自己,留一條後路,卻未想到……
“帶朕……去見她。”蕭覆暗啞開口。
綠萼的眼中,這纔有了一絲欣慰,擦乾淚水,和他一起前往翠屏閣。
當貴妃看見蕭覆進來,整個人愣在當場,半晌才吶吶說了聲:“見過皇上。”
可不過是行禮,她卻在站起時,眼前便又是一陣發黑,身體搖搖欲墜。
蕭覆心中一痛,伸手扶住她的瞬間,低低說了句:“你爲什麼……做這樣的傻事?”
“不是爲了你。”貴妃輕描淡寫地一笑:“我只是自己不想活了,順便拉個人墊背。”
蕭覆說不出話來,咬緊了牙,眼中發澀。
“既然你來了,我想綠萼也跟你說了吧?”貴妃望着他,眼中含着請求:“我想去荷園住幾天,行嗎?就幾天,反正我也……”她沒有說下去,垂下眼瞼,嘆息不語。
“好。”蕭覆轉開視線,再不忍多看她一眼。
室內一片死寂的沉默。
半晌,貴妃抬起臉,微笑着催促:“今日是封後大典,那邊還等着你呢,快去吧。”
蕭覆的心中,更是刺疼。
正當此時,外面傳來急促的聲音:“皇上,出事了,大典出事了。”
蕭覆和貴妃,同時怔在當場……
出事的人,自然是沈琬。
當小順子趕到,轉達蕭覆的話時,他刻意多加了幾個字:“皇上要晚來一會兒,讓您先上去,稍等他片刻。”
於是,沈琬便依言,一步步踏上那高臺,階梯底部尚另外有支撐,所以無虞,可當她站到高臺正中央,四面的支架卻發出了怪異的聲響。可那聲音,太輕微,又被周圍的嘈雜聲淹沒,因而無人察覺。
因此,那高臺突然垮塌下來時,幾乎誰都措手不及,連她自己,都嚇得忘記了驚呼。
沈南廷是最先反應過來的,可也只來得及在她最後落地之前飛身去擋,而所幸有了這個助力,她才勉強減緩了些下墜之勢,保住了命,卻仍是摔得當場昏厥。
蕭覆趕到秋寒殿的時候,沈南廷正守在內室門口,見到他時,眼神陰鬱。
“怎麼樣了?”蕭覆問道。
“託皇上的福。”沈南廷的笑容很冷:“琬兒沒死,不過摔斷了一條腿。”
蕭覆的神色,也冷了下來:“這是場意外,朕也未料到。”
“皇上不是慣常料事如神?”沈南廷挑了挑眉,語氣中含着隱隱的怒意。
“你覺得,這是朕故意爲之?”蕭覆眯起雙眸。
沈南廷一躬身:“臣不敢妄自揣測,不過懇請皇上,將琬兒帶回沈家休養一段日子,不知可否?”
蕭覆扯了扯嘴角:“歷朝歷代,似乎沒有皇後回孃家休養之理。”
“那您可以當琬兒是省親。”沈南廷並不讓步。
蕭覆盯着他看了半晌,驀地淡淡一笑:“那好,便將她,交給你帶回去吧,反正放在朕的身邊,你也捨不得。”
沈南廷的耳根,瞬間泛出淡紅,卻仍咬牙說了句:“謝主隆恩。”
蕭覆瞟了他一眼,走進內室。
此刻的沈琬,雖經急救已甦醒,卻仍是驚魂不定,看到他時,兩眼發直,口不能言。
“琬兒。”蕭覆在牀邊坐下,伸手撫了一下她的臉,她就像突遭電擊一般地往後躲,卻又牽動了腿傷,疼得“噝”地一聲叫。
沈南廷便又從門外跨了一步進來,緊張地查看,換來蕭覆帶着嘲諷的一瞥,只好又忍怒收回腳去。
“琬兒,”蕭覆又開口喚她的名字,臉上帶着關切之意:“今日不過是意外,你不要太過擔憂。”
沈琬的胸口因了驚悸而起伏,卻不敢說話,只低頭躲避他的目光。
“南廷方纔跟朕說,想帶你回家休養一段,你可願意?”蕭覆柔聲問。
沈琬遲疑了半晌,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好,那你便暫時隨他回去,過一段時間等你好些,朕親自去接你,好不好?”他的語氣極其柔和體貼,彷彿真對眼前之人,充滿愛意。
而沈南廷在外間,聽到這些話,生怕沈琬心軟,搶先插進話來:“那臣今晚就帶琬兒回沈家。”
“琬兒現在傷重,不多在宮中留一天嗎?”蕭覆神情擔憂而錯愕。
沈南廷卻也不示弱,笑了笑:“不必,沈家歷來在戰場上拼殺,跌打損傷是家常便飯,所以老管家便是接骨療創的高手。”
“那也好。”蕭覆點了點頭,隨後又吩咐:“備馬車送將軍和娘娘,記得將座椅墊得軟些舒適些。”
如此細心,不知情的人,可能當真以爲沈琬深受眷寵。
沈南廷卻並不領情:“坐臣的馬車即可。”
蕭覆笑了笑,又囑咐了沈琬幾句,起身出門,和沈南廷擦肩而過時,調侃地問了句:“怎麼,連朕的馬車,也怕不穩當麼?”語畢揚長而去。
沈南廷的薄脣,抿成一條筆直的線,眸色如冰……
很快,沈南廷便帶着沈琬離宮,而他們走後,蕭覆將小順子,單獨叫進了內室。
“關緊門。”蕭覆冷着臉命令。
小順子縮着脖子,過去將門關好,走到蕭覆跟前。
“今日的事,是你做的?”蕭覆的話雖是詢問,卻是肯定的語氣。
小順子囁嚅了一下,直白地承認:“是。”
“大膽。”蕭覆一拍桌子:“你可知道這會給朕招來麻煩,也給你自己招來殺身之禍?”
“殺身之禍,奴纔不怕。”小順子抬起頭望着他:“爲了小鸝子,大不了奴纔不要這條命了。”
他的目光裏,含着明顯的怨怒,讓蕭覆氣得喘息:“你這是在責怪朕,不爲小鸝子報仇麼?”
小順子低下頭:“奴纔不敢,您是皇上,自然是有這般那般顧忌。而奴才就是條賤命,所以豁得出去。”
蕭覆被他的話哽住,許久才淒涼地一笑:“是,都怪朕,若是朕不是這般那般顧忌,她不會死。”
他言語裏的悲傷和悔恨,讓人動容,小順子再未說什麼,只是沉默地跪着。
蕭覆擺了擺手:“你下去吧,這件事,你再不要跟任何人承認,即便有人問起,也裝作毫不知情。”
“主子。”小順子的心中泛起愧疚。
蕭覆低低說了句:“多謝你,對她這麼好。”
小順子的眼眶,驟然發燙,匆匆磕個頭,起身告退。
蕭覆獨坐在牀邊,拿出那個香囊,輕輕撫摸着上面那隻鮮血繡成的紅蜻蜓,自言自語:“你是不是也在怪我,沒有爲你報仇?你再等我……最後一次,我將來一定會讓他們,都死無葬身之地。”
****************
那邊,沈琬一回到沈家,還未下馬車,便看到沈圖蒼老的身影,在門口翹首以待。
“沈伯。”沈琬還沒開口便已哭了出來。
沈圖過來,用長滿硬繭的手,握住她的手,也是老淚縱橫:“我的小姐哎,你看你受了多少苦?”
沈琬更是覺得自己委屈,淚滴滴答答地掉。
沈南廷見狀,輕聲勸慰:“都進去再說吧,外麪人多眼雜,傳了閒話就不好了。”
這才勸住了兩人,沈圖卻又招呼沈南廷:“你先下來,將小姐背到夏園去。”那語氣理所當然,似乎早已習慣這樣做。
沈南廷也沒說什麼,只下了馬車,將背朝向沈琬。
沈琬眼神微怔,終於還是伸出雙手,攀住了他的肩。
他將她背起,一路前行,誰都沒有出聲。
到了夏園,曾經給楚鸝居住的那間屋子,已經重新收拾過,換上的都是沈琬喜愛的嫣紅色。
沈南廷將她放到牀上,便默默地退了下去,她的眼神追隨着他一直到門邊。
直到沈圖在旁邊,假咳了一聲,她纔將目光收回,轉而望向他:“沈伯,上次的事,多虧你了。”
“誒,小姐的事,就是沈伯我的事,何需客氣?”沈圖慈愛地笑,對她彷彿如對自己的女兒一般。
“爹孃都不在了,也只有沈伯你最疼我。”沈琬撒嬌。
“你不知道沈伯有多擔心你,今天聽說你從臺子上摔下來,我都快被嚇死了。”沈圖拍着胸口搖頭。
沈琬又是眼眶一紅,開始哽咽:“今天真的太可怕了,眼看着就那樣從半空中摔下來,我都以爲會……”
沈圖的眼中,升起憤怒:“定是他……有人想害你。”
沈琬聽了這句話,眼神瑟縮了一下,有些微的遲疑和逃避:“你是……說誰?”
她真的怕聽到那個殘酷的答案,但當她清醒過來時,也同樣那般懷疑過。
沈圖也不忍心對她直白地說出口,只好叮囑:“總之以後,再不要輕信任何人。”
沈琬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原本塗着蔻丹的指甲,已在今天這場事故中,齊根斷裂,只剩下擦破的皮肉,那樣驚悚地暴露在外面。她的眼底,漸漸泛開刻骨的恨意,聲音冰冷:“我真想整死那個丫頭,把他對我的折磨,千倍萬倍地還給他在乎的人。”
“先不要衝動。”沈圖勸止:“等一等,說不定那丫頭真能懷上,到時候便能解了你的困境,如今你就快成爲皇後,若無子嗣,將來要怎麼辦?”
沈琬一愣,終於冷靜了些,卻又擔憂地問:“可若是他到時候發現這個孩子是那丫頭所生,該怎麼辦?”
沈圖捋着鬍鬚,自得地一笑:“我已弄了三具女屍,冒充她們母女三人,他如今定以爲那丫頭已被殺了滅口。”
“那他有沒有懷疑沈家?”沈琬緊張地問。
“懷疑了又如何?”沈圖半眯着眼:“他有何憑據?更何況以現在的形勢,他怎敢輕易和我們沈家翻臉?”
沈琬這才放下心來,嘴甜地誇讚:“還是沈伯最厲害,誰也鬥不過您。”
沈圖受用地哈哈大笑。
聊了很久,沈圖才離去,沈琬在牀上躺下來,卻久久睡不着。
最後,她略略提高了聲音,問了句:“你在嗎?”
過了片刻,房門被輕輕推開,沈南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兩個人相互凝望了半晌,他才低聲道:“怎麼了?餓了嗎?”
“沒有,只是想……”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可經歷了這一次,她又恍惚覺得,其實真正對她好的,還是眼前這個男人。
但即使這樣,想起蕭覆,她還是覺得心裏發疼,覺得不甘心。
“你說他……爲什麼要這樣對我?”不知不覺間,她就將這句話,問出了口,隨即看見沈南廷眼神一冷,又立刻後悔地閉緊了嘴。
“因爲他,從來都沒有愛過你。”沈南廷一字一頓,如同錘子,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不可能。”她嘴硬地反駁,心裏卻虛弱到了極點。
沈南廷笑了笑:“你叫我過來,只是想問這個問題嗎?那我現在回答完了,可以走了嗎?”語畢便轉身,消失在門外。
沈琬又是惱怒,又是懊悔,躺在牀上直喘氣。
隔了很久,她聽見隔壁傳來樂聲,曲調傷感,她知道那是沈南廷,正在吹“烏蘇”。那是一種類似於口哨的樂器,是他們倆小時候,有一次上山玩耍時,發現的一種可以發聲的響木,他將它製成了一個小小的短笛,因爲吹出的第一聲,類似於“烏蘇”的發音,所以她給它起了這個名字。
想起那些陳年往事,她不禁唏噓,他和她,原本那樣親密無間,爲什麼卻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她以前,曾無數次希望時間倒流到她未嫁入太子府之前的那一刻,只希望能和他,永遠在一起。
可如今,她卻發現自己的心意,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已經發生了改變,不再堅定地想要回到,沒有遇見蕭覆的時刻。
人心都是會變的,怪不得她,何況當初,是他自己,把她送到了蕭覆身邊。沈琬在心裏這樣對自己說,以減輕對他的愧疚。
用被子矇住耳朵,阻斷了那樂聲,她迷迷濛濛地睡去。
一曲終了,隔壁的門打開,沈南廷走出來,望了一眼這邊的房門,突然想起了楚鸝,眼神悵惘。
有時候他真羨慕蕭覆,能遇到那樣一個純真的女子,有那樣一段不染塵垢的溫暖愛情……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地流逝,悲傷的繼續悲傷,煎熬的繼續煎熬。
而這一日,沈圖突然來見沈琬,眼中蘊含着神祕的狂喜。
“有什麼事沈伯?”沈琬也隱隱預料到了什麼,心怦怦直跳。
“恭喜小姐。”沈圖笑容開懷:“那丫頭像是懷孕了。”
“真的?”沈琬激動得一下子站起來,受傷的腿被這樣強力一拉扯,頓時疼得鑽心。
“哎呦小祖宗哦,您可當心着點兒。”沈圖忙過來扶她坐下,卻被她拽住衣袖,一臉急迫:“你說的是真的?”
“是。”沈圖點頭:“監視她的人說,這幾天見她時常乾嘔不止,我今晚就親自過去看看。”
沈琬心念一轉,立刻說:“我也要去。”
“不行,你腿腳不方便。”沈圖勸道。
她卻不依不饒:“我非要去。”
沈圖被她纏得拗不過,只好答應:“好好好,帶你去,行了吧?”
沈琬這才眉開眼笑。
當沈圖將沈南廷叫過來,說了楚鸝懷孕的事,沈南廷眼中劃過一絲怔然,但什麼也沒說出口,只點頭同意和他們一起去。
暗道的入口,就在那面鑲嵌着古董架的牆壁之後,就算真有外人進屋,也只會被架上的奇珍異寶吸引住注意力,而不會再去想牆背後還有祕密機關。
不同於一般暗道的狹窄,這裏的路,足可以並行三四個人,而且暗道頂到地面的高度也近六尺,空間開闊。
沈圖照例是讓沈南廷揹着沈琬,可如今的她在他背上,卻有種說不出的尷尬。自回來的那天兩人爭吵之後,沈南廷極少踏進她的屋子,甚至極少再吹起烏蘇。
她甚至不好再像以前那般,親密地攀住他的肩膀,而改用兩隻手矜持而輕微地抓着他肩上的衣裳。
沈南廷也並不出聲提醒她抓緊,只是默默前行。
沈圖對這兩個人之間關係的微妙變化早有察覺,卻不動聲色。
出了暗道口,便是那片掩映的樹林,門上的匾額已年久失修,斑駁殘破地嵌着兩個字——冬園。
沈南廷和沈琬同時抬頭,看着那塊匾額,心中都有嘆息響起。
他們也都已多年沒來過這個地方,而這裏曾經發生過的故事,不知道是不是也已隨着歲月凋落?
“進去吧,那丫頭就在裏頭。”沈圖的聲音,打斷了彼此的悵然,他們又恢復了之前的淡漠,一起進入園中。
依舊是繞過那道長長的院牆,他們到了楚鸝所居的小院外。
透過門縫,沈南廷看見楚鸝正在打掃院子,不覺微微一愣。
在這樣險惡艱難的情境下,她竟然還將自己的四周,打理得乾乾淨淨,清清爽爽,這個丫頭,真有些特別。
沈琬卻沒有沈南廷般欣賞的心思,而是一見到楚鸝就想起蕭覆對她的偏愛,對自己的薄情,恨得咬牙切齒。
“把門踢開。”沈琬冷聲道。
沈圖拍拍她的肩:“消消氣消消氣,她如今怕是懷孕了,你還得顧忌些,免得傷了她肚子裏的孩子。”
沈琬這才強自平靜了些。
沈圖上前,推開了門,正在掃地的楚鸝聽見響聲一怔,慢慢抬起頭來,當她看見門口的人,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恨意,卻又很快恢復了淡漠,只是靜靜地站着不動,等他們過去。
沈南廷將沈琬背到楚鸝跟前的石凳上放下,她看了看沈琬包紮的腳,依舊什麼也沒說。
沈琬被她的淡定,再次激怒,出言挑釁:“怎麼樣,在這裏過得可好?”
“還好。”楚鸝輕聲吐出兩個字。
“隔壁就住着你娘和妹妹,你沒經常過去走動走動?”沈琬惡毒地笑。
楚鸝握着掃帚的指尖,稍微緊了緊。是,她和家人,只有一牆之隔,卻有如天涯海角,她知道自己根本走不出這個院子,也不可能,將這樣難堪的自己,暴露在家人面前,惹她們傷心難過。
見她情緒有了波動,沈琬更是得意:“你知道麼,殿下如今,已登基坐了皇上,而我,被封爲皇後。”
楚鸝的心彷彿被猛地割了一刀,臉色微微發白,不自覺地咬緊了下脣。
“所以你看,男人的心可真難測,看似對你柔情蜜意,但轉臉便能將你忘個一乾二淨,照樣享受他們的人生。”沈琬的眼中,閃着得意嘲諷的光。
楚鸝低垂着睫毛,緊緊盯着掃帚尖的那一片白色殘花,默不作聲。
半晌,她抬起眼來,又恢復了先前的平靜,問了句:“你們來有什麼事?”
沈琬這才記起今日的來意,狠瞪了她一眼,然後示意身邊的沈圖,上前診斷。
沈圖笑眯眯地看向楚鸝:“聽說你這幾天總是嘔吐?”
楚鸝的眼神微微一怔:“是。”
“好兆頭。”沈圖點頭:“把胳膊伸過來。”
楚鸝依言行事,沈圖搭上她的脈門,片刻,眼中有喜悅升起,轉頭對沈琬道:“恭喜小姐,這丫頭的確已有身孕。”
此言一出,無論是楚鸝還是沈琬,都有瞬間的呆愣。
楚鸝在那一刻,心中百感交集。她竟然,真的懷上了他的孩子,可今生,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這個祕密。
沈琬則發現,即使是自己親手導演的代孕,可當聽說她懷上了蕭覆的孩子,卻還是覺得嫉妒憤恨。而沈琬,向來是一個自己痛一倍,就要別人痛百倍的人,又怎會放棄傷害楚鸝的機會。她的嘴角,揚起一個諷刺的弧度:“想一想呢,你的命也真是苦,自己的孩子,將來要叫我做孃親,自己愛的男人,以後要和我同牀共枕,你是不是很羨慕我?”
楚鸝狠咬了一下脣,冷冷地答了句:“各人有各命,誰也不必羨慕誰。”
沈琬氣得直覺就想伸手抽楚鸝一耳光,旁邊的沈圖卻使了個眼色,讓她不得不放下手。
“你就嘴硬吧,別仗着你肚子裏有孩子,我就不敢收拾你。”沈琬氣恨地罵。
楚鸝也不吭聲,任她叫囂。
來了一趟,目的倒是達到了,只是嘴上沒佔到上風,沈琬雖說有點不甘願,可畢竟心裏在意那個孩子,所以罵了一陣,便收場走了。
沈南廷臨行之前,深深看了一眼楚鸝的身影,才背起沈琬出門。
待他們走遠,楚鸝過去,關緊了院門,又繼續掃地,可一滴滴水珠,卻隨着她的腳步,落在青石板上,彷彿剛剛下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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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沈琬一行三人回到夏園,沈圖在房中來回踱步,最後摸着下巴陰笑:“小姐,你再過幾日,可以回宮了。”
“嗯?”沈琬不解地望着他。
“那丫頭懷孕,便是你懷孕,自然是要回宮休養待產。”沈圖眼神狡詐。
沈琬也會過意來,卻又有些憂慮:“可他那邊……”
“你放心,他不敢讓你頻出意外,否則,我們沈家,絕不會善罷甘休。”沈圖寒聲道。
“那他會不會發現那夜之事?”到了這時候,沈琬倒開始前怕狼後怕虎,瞻前顧後了。
“還是那句話,他一無憑據,二有忌憚,即使有懷疑,也不能拿你如何。”沈圖的安撫,讓沈琬放下心來,點頭:“好,那便儘快去安排,我要回宮。”
事實上她也怕離宮久了,萬一被另外的女人鑽了空子得了勢。
沈圖接下來就吩咐沈南廷,於明日早朝,當着羣臣的面,將沈琬有孕之事公開稟報,使蕭覆不好下手。
沈南廷想起那日接沈琬出宮之時,蕭覆所說的那句語意曖昧的話,心中有些隱隱擔憂,但還是答應了下來。
次日,金鑾殿。
蕭覆聽衆人奏完事,正待退朝,沈南廷深吸了一口氣,出列戰到大殿中央。
“沈愛卿還有何事?”蕭覆微笑着問。
沈南廷躬身行禮:“臣有一事相稟,舍妹沈琬,因封後大典意外受傷而回家休養,進來頗感身體不適,昨日經大夫診斷,已懷有龍嗣。”
“哦?”蕭覆的表情甚是驚詫:“沈妃回府之後,這麼快就懷有身孕了?”
此話聽在其他人耳中,尚不覺得什麼,可沈南廷聽起來,卻是別有一番深意,一時咬緊了牙,再不能開口。
蕭覆凝望着他,眸底有不易察覺的嘲諷,言語上卻親切地給了他個臺階下:“今日朕便親自去府上,接她回宮。”
“謝皇上聖恩。”沈南廷叩拜,眼神有些微狼狽。
當他下朝回府,沈琬一見他,便讓沈圖扶着,一瘸一拐地迎上前來,神色裏含着緊張:“他怎麼說?”
“他說今日親自來接你回去。”沈南廷神情漠然地答了句。
沈琬卻絲毫不在意,歡天喜地地回屋去對鏡貼花黃。
沈南廷的脣邊,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往自己房中走去,沈圖卻在他身後,幽幽地說了句:“做人要記得自己的本分。”
沈南廷背影一僵,更加快腳步離開。
蕭覆那天傍晚,果然親自來接沈琬回宮,龍車御輦,尊榮華貴,讓沈府這麼多年來,終於又一次佔盡風光。
沈圖這次,卻未出現,而是在暗處,冷眼看着蕭覆的一言一行。
沈南廷身爲一家之主,自然只能盛情款待,以求賓主盡歡。沈琬則裝出嬌羞的模樣,時不時在蕭覆面前提起自己懷孕之事,蕭覆也彷彿渾然不知內情,只一徑歡喜。
一場虛僞的戲,終於演完。
沈南廷送走他們,獨自回到夏園,望瞭望那個空蕩蕩的房間,回屋站在窗邊,吹起了烏蘇,寂寞的樂音,隨風飄零,只有那隻叫雪靈的白雕,站在屋頂傾聽……
而沈琬回到秋寒殿,其他女眷立刻上門巴結諂媚,蕭覆在旁邊陪了一會兒,便藉口處理政事而離去。
她雖有些惘然,可被衆星捧月的虛榮,蓋過了這絲不快,心情還是十分愉悅。
等這羣人終於散了,沈琬懶洋洋地靠在榻上,半閉着眼睛問秦媽:“我走了之後,宮裏有沒發生什麼事?”
秦媽把她蒐集到的那堆雞毛蒜皮的瑣碎都說了一遍,沈琬聽得呵欠連天,不感興趣,直到秦媽提起,貴妃搬出了翠屏閣,才掀開眼皮,問道:“搬到哪兒去了?”
秦媽搖頭:“奴婢不知,但沒在宮裏住了,那天聽見他們有人傳,說是被送進了太子府。”
“太子府?”沈琬的眼睛驟然一睜,人坐了起來:“搬去那裏做什麼?”
秦媽也囁嚅着答不出來。
沈琬又慢慢躺了回去,睜大了眼睛盯着屋頂,看似發怔,腦子卻在飛快地轉。
她以前,從未想過蕭覆和貴妃之間的聯繫。可現在回想,確實有不少疑點。
單說宮變那天,貴妃不僅不幫皇帝,反而對他下毒,助了蕭覆一臂之力,就匪夷所思。
而據事後瞭解,封後大典那天,蕭覆之所以去晚,也正是因爲綠萼突然去找他,然後他們便一起去了翠屏閣。
現如今,貴妃居然從宮裏消失了,還傳說是去了太子府……
“去找沈貴,讓他覈實,貴妃是不是真的在太子府。”她冷聲吩咐,秦媽忙答應着去了。
到了夜間,沈貴的消息傳回來了:曾經廢棄多年的那個荷園,近日的確像是住進去了人,每天有專人出入送膳及日常用度。
荷園?沈琬想起了當初貴妃生日時,蕭覆曾特意提點她,以荷花繡屏爲壽禮,而之後,貴妃又賞了她一枚冰玉荷花簪,甚至後來蕭覆生辰她和貴妃一起去慶賀時,桌上的碗盞杯碟也都是雕的冰玉荷花。
難道他們……沈琬的腦中突然躥過一個念頭,頓時連呼吸都發緊了。
她幾乎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證實自己的猜想,因爲若是猜測成真,那她就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那一晚,她翻來覆去,徹夜難眠,越想越覺得這事是真的,越想越覺得自己受他們矇騙,忿恨難忍。
次日一早,聽聞蕭覆去了城外探訪百姓,她立刻命秦媽備車去太子府。
“可主子你的腳……”秦媽擔心。
沈琬卻狠狠一眼瞪過去,她再不敢吱聲,灰溜溜地告退……
馬車到了太子府,沈貴過來迎接,還心思討好地推着輛木製輪椅,秦媽只好悻悻然地抱着自己給沈琬準備的柺杖,跟在他們後面。
沈貴推着沈琬,一路來到荷園,果然,遠遠望見廊間有房門打開,似住了人。
還真在這兒!沈琬惱火地冷哼一聲:“推我過去。”
可到了長廊盡頭,卻有木梯,輪椅推不上去,秦媽見狀,忙巴結地將手中的柺杖遞過來。
沈琬拄着柺杖站起,由秦媽和沈貴一左一右扶着走上了長廊,而這時,屋裏的人聽到了動靜,出來看個究竟——正是綠萼。
她見了沈琬,神情一怔,隨即略略行了個禮,聲音冷淡:“奴婢見過娘娘,不知娘娘到此處有何事?”
“嗬。”沈琬一聲嗤笑:“聽你這說話的口氣,倒像是你們是主人,我是客?”
綠萼沒有作聲。
“讓開。”沈琬不耐煩地斥道。
綠萼未動,仍舊擋在門口:“我家主子身體不適,今日無法見客,娘娘請回。”
“好大的膽子。”沈琬氣得一柺杖揮過去,綠萼靈巧地一側身避過,反害得她重心不穩,差點摔倒,所幸被旁邊的人扶住。
“你一個奴婢,還反了天了?”沈琬怒喝。
綠萼正待說話,背後忽然傳來輕柔的聲音:“綠萼,不得無禮。”
貴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色蒼白,卻對她的美,沒有絲毫減損,反而更顯得楚楚可憐。
沈琬見了,心中更是嫉恨,出言譏諷:“喲,住進舊情人家裏,是不是分外愜意?”
一句“舊情人”,讓貴妃的臉更白了幾分,綠萼則是滿臉漲得通紅,眼中怒意升騰。
貴妃輕輕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衝動,隨後對沈琬一笑:“我不過是身體欠佳,又覺得此處清幽宜於休養,所以才請皇上,讓我搬到此處,你不要誤會。”
“誤會?”沈琬冷笑,忽然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亮給她看:“這冰玉荷花簪,我也誤會成你們的定情信物了。”語畢,將那簪子高高舉起,再狠狠摔在地上。
頓時,玉碎瓣裂,簪子斷成了幾截。
貴妃彷彿懵了一般,呆立了半晌,然後慢慢蹲下身去撿,有尖銳的碎片劃破了她的手,她看着鮮血從指尖流出,忽然抬起眼,望着沈琬一笑:“你知道,我最後悔的事是什麼嗎?”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沈琬一時竟不敢接口。
“我最後悔的,就是將這枚簪子,送給了你。”她每個字每個字,吐得低而清楚:“你不配。”
沈琬聞言身形一顫,怒氣再次衝上頭,冷笑着反脣相譏:“你就配麼?跟了兒子又跟父親,你有多幹淨,怎麼配得起這荷花?”
貴妃脣邊笑容慘淡,眼神卻犀利冷銳:“是,我配不起,我本就是出自泥污之人,可你呢,一個大家閨秀,卻比市井潑婦還要歹毒蠻橫,這樣的你,值得誰愛?”
沈琬被這句話刺激得再也無法自控,直想要衝上去,撕爛她的嘴。
“怎麼,還想打人麼?這就是你母儀天下的風範?”貴妃微挑起眉,淡淡地諷刺。
沈琬氣結,卻又怕真失了儀態,更惹對方恥笑,只得站定不動。
貴妃也根本不再理睬她,將手往綠萼腕上一搭,轉身進屋,關緊了房門。
沈琬怒火沖天,甩手離去。
聽得他們的腳步聲消失,一直端坐在牀邊的貴妃,再也支撐不住,向後倒去。
“主子。”綠萼驚慌地叫着將她接住,只見她嘴角有絲鮮血,慢慢滲出……
蕭覆聞訊趕到時,貴妃已不省人事。
綠萼一見他就流淚着淚下跪懇求:“她怕是……不行了……你陪陪她最後一程……好麼?”
他扶起她,亦是心中劇痛。
綠萼退了出去,他慢慢走到牀邊坐下。她彷彿感知到他的到來,指尖微微動了動。
他終是,握住了她的手,低低喚了聲:“沉芙。”
這是隻屬於她和他之間的名字,她的睫毛一顫,神魂終於慢慢歸位,睜開了眼睛。
未語淚先流,她說不出話來,只是凝望着他,那般眷戀不捨。
他也同樣不知道該如何言語,沉默許久,低低說了兩個字:“抱歉。”
她的眸中,多出了些亮光,輕輕搖了搖頭:“是我……對不起你……”
剛說完這句,她就劇烈咳嗽,脣邊又開始滲血,蕭覆忙想要叫綠萼進來喂藥,她卻阻止:“不必了……反正已經……到盡頭了……”
“不會的。”他澀聲安慰。
“臨死之前還能見到你,我已經滿足了。”她悽然一笑:“我原本以爲,做了那麼多錯事,這一生都再無法得到你的原諒。”
“別說了……”蕭覆難過地想要打斷她,她卻握緊了他的手:“不,讓我一次把話說完,不然,再沒有機會了。”
蕭覆心如刀絞,只得默然聆聽。
“一直沒有告訴過你,我的身世,因爲……說不出口。”她深深苦笑:“我娘……是個青樓女子,爹卻不知道是誰,長到八歲時……”她咬了咬脣,眼中有強烈的痛楚之色:“我被孃的客人強暴……”
蕭覆聞言,震驚而憐惜地望着她。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第三次……”她的聲音低如蚊吶:“直到我遇上了他,將我贖身。”這個他是指誰,不言自明,她接着往下說:“他將我帶回去,我本以爲,不過是作填房或者小妾,卻沒想到,他將我送到一個叫滅魂殿的地方,教我媚術和殺人。”
“滅魂殿?”蕭覆皺眉。
“是他當初奪位之後,爲了清除異己而設立的組織,裏面全都是十來歲的少女,培養了之後專司暗殺,據說當年的沈震寰,也是死於滅魂殿女子之手。”貴妃的話,讓蕭覆深呼吸了口氣:“竟有此等事。”
貴妃點頭,眼中有濃重的愧疚:“而我被挑選出來,安排於你在雨中相遇,然後一步步接近你,來到你的身邊,揹負的命令卻不止殺人,還因爲他自始至終懷疑你有龍璽,所以要我暗中打探其下落,這些……這些你後來都知道了。”
蕭覆輕輕回握了一下她的手,以示寬慰。
她這才鼓起勇氣,繼續敘述:“原本,我這一生中已恨透了男人,所以初時對你,也不過是虛與委蛇,可你對我……卻一片真心,天長日久,我終於還是……”她停頓了一會兒,才低聲吐露心跡:“愛上了你。”
蕭覆的眼神,瞬間一滯。他曾經以爲,她對他,始終不過是利用,尤其是最後的那場背叛,讓他對這場感情,徹底絕望。
她透過他的眼神,明白他此刻在想什麼,笑得慘然:“避暑山莊裏的那一幕,是他特意安排的,當時因爲我常延遲稟報你的動向,他已察覺到我有異心,所以找藉口將所有人都聚齊避暑山莊,然後脅迫我過去,逼我喫下媚藥,再故意將你引到偏殿,讓你親眼看見我和他……”她的淚已滾落,眼神羞辱而慚愧:“是我對不起你。”
蕭覆手上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眼中湧起強烈的恨意。
她見狀,輕輕搖了搖他的手;“我真的希望,你今後的人生,能夠過得比以前……快樂些,不要有那麼多仇恨……”
“要怎麼樣才能快樂?怎麼樣才能沒有仇恨?”他反問,心中悲憤交加。他的所愛,都被一一無情奪走,他怎麼可能快樂,沒有仇恨。
她怔了怔,才試探地輕聲問:“那個丫頭,你後來找到了嗎?”
“她已經死了。”蕭覆說完,就立刻咬緊了牙,怕忍不住眼中的淚意。
貴妃呆了半晌,淚水滑落:“都怪我,當初沒能及時救她。”
“不。”蕭覆搖了搖頭,垂下眼瞼,淚終於還是沁出了眼角,卻再一字不吐。
貴妃轉眼,望着窗外,淚流滿面:“真的是太可惜了她,那麼善良,有顆乾乾淨淨的心。我原本多麼希望,她能和你在一起,給你幸福,卻沒想到……”一句話沒說完,她又劇烈一咳,這次有大片的鮮血,自口中噴出。
蕭覆慌忙拿手帕去擦拭,卻怎麼都擦不盡,血越湧越多。
他高聲喚着綠萼,她從外面衝進來,見狀痛哭失聲,貴妃艱難地向她伸出手去,已語不成句:“我要……我要穿着那套荷花……荷花裙衫入葬……”只說完了這句話,她的手便驟然垂下,合上了眼睛……
“主子——”
“沉芙……”
無論怎樣的呼喚,都再喚不回她,芳魂已逝,永無歸期……
沉芙下葬時,穿的正是當初楚鸝爲她繡制的那件荷花裙,她其實,根本沒捨得丟掉,而是偷偷讓綠萼拿回來,藏在箱底。
她曾對綠萼說,前世穿着這樣的衣裳死去,或許來世,就能真的生作荷花。
她還說,這一生,幾乎未綻放便已凋落,希望下一世,能從從容容,不錯過每一段花期。
蕭覆的心裏,被這些傷感的話語,堵得死死的,連淚都彷彿流不出來。
再回到宮中時,已經入夜,他獨自坐在牀上,看着角落裏同樣寂寥的喵喵。
沉芙也曾經養過這樣一隻貓,但是她離開之後,從此丟失。
過去和現在,彷彿有許多相疊的影像,而他曾經深愛過的兩個人,都已離他而去。
而她們之所以倉促離開,都與同一個人脫不了關係——沈琬。
蕭覆的眼中,暈出血光。
這時,門邊傳來聲響,是扮作侍衛的聽風,他走進來,沉沉一嘆:“節哀。”
蕭覆默然不語。
“不過……”聽風的語氣遲疑了一下:“她走了,那個人只怕也快了。”
他說的,是“先皇”。
“我們也是該去看看他了。”蕭覆站起身,他正愁情緒無處發泄。
兩人如主僕般,一前一後來到了廢殿。
名爲廢殿,其實形同監牢,四周皆以精鐵相圍,裏面的人喫喝拉撒睡,都只能在同一間屋子裏完成,導致惡臭燻天。
過了二十年皇帝日子的呂鵬舉,如今的處境,連乞丐都不如。
他此刻,正坐在那張破木板和石頭搭的牀上,調息打坐。
他始終逃避相信自己身中劇毒的事實,他固執地告訴自己,所有的身體虛弱,只是因爲他之前太過操勞。可即便這樣,他還是害怕,每天拼命地想要運功療毒。可這毒卻似早已融入他的血脈經絡,根本無法逼出體外。
一次次徒勞,一步步絕望,等死遠比死亡本身,更恐怖。
當他察覺到有人到來,立刻睜開眼睛,看清是蕭覆,他冷笑:“來看我的笑話的麼?”
“對。”蕭覆承認得非常坦白,笑眯了眼睛:“看來你過得很不怎麼樣呵,呂鵬舉。”
他皺緊了眉,眼中有壓抑不住的惱怒。他極度厭惡聽到這個名字,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將自己融入另一個身份,想要忘記過去。
可蕭覆偏偏就是要叫:“呂鵬舉,如今的生活,跟你裝皇帝時可是天差地別啊,還習慣麼?”
“你不要挑釁我。”他心裏其實早已沒了底氣,卻還是虛張聲勢。
蕭覆嘖嘖兩聲:“都是快死的人了,還這麼嘴硬。”
這一句話,當真戳中了他的死穴,他立刻臉色發白:“毒我已逼出大半,再過幾日就徹底去除了,死不了。”
“是麼?”蕭覆的眸中閃過痛色,語氣卻很調侃:“朕忘了告訴你了,貴妃娘娘已於今日仙逝了,你覺得自己還能活多久呢?”
他聞言頓時如遭雷擊,隨即破口大罵:“那個賤人,居然對我使毒,真是將她五馬分屍都便宜了她。”
蕭覆的指尖一彈,暗器即刻擊中他上次的腿傷之處,他痛得悶哼一聲。
“其實呂鵬舉,依你的罪過,才真是將你五馬分屍都便宜了你。”蕭覆勾起一抹殘酷的笑容,拍了拍手掌:“不過現在,朕現在倒不想殺你,因爲就這麼看着你等死,看着你苦苦掙扎,實在是太有趣了。”
他氣極,飛身撲過來,想要隔着柵欄,擊蕭覆一掌,可卻有人,比他動作更快,他的身形在半空中一滯,然後直直摔落到地上,沾了一身污穢。
出手的人,是聽風,他冷冷地開口:“怎麼,你這輩子害人還沒害夠麼?”
他的話讓呂鵬舉一愣,隨後問道:“你又是誰?”
聽風不答,只伸手到耳後,慢慢將人皮面具揭開。
呂鵬舉的表情,瞬間錯愕驚怖,指着他語無倫次:“你是……你是……”
“多可惜,當年我沒死。”聽風緩緩扯開一個笑容,他更是駭然不能語。
聽風蹲下身來,和他平視,指尖輕輕劃着自己的臉:“你說,你該怎麼補償我纔好呢?”
呂鵬舉說不出話來,只避開眼神,不去看他的臉。
“因爲你,我這一生,都只能活在暗處,你說,多不公平。”聽風望着他的眼睛:“不如,我挖了你的雙眼,讓你也嚐嚐黑暗的滋味兒?”
他的語氣,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呂鵬舉竟不自覺地想往後縮,躲開這個人。
聽風卻突然哈哈大笑,站起了身:“果然,看你怕死掙扎的模樣,真有趣。”
呂鵬舉面如土色,卻不敢輕易回嘴,因爲他已明白,眼前的兩個人,對待他的手段,會遠比他想象中更殘忍。
蕭覆看着他如喪家之犬的醜態,抱臂一哂:“對了,還有件事要問你,滅魂殿在何處?”
呂鵬舉一愣,隨即回答:“滅魂殿早已被撤,不復存在。”
“是麼?”蕭覆眯了眯眼。
“自她到你處臥底失敗之後,我一怒之下殺了她的師傅,組織也因此瓦解。”對他的話,蕭覆不置可否,只招呼聽風:“走吧。”然後轉頭,對他戲謔地眨眨眼:“父皇,兒臣改日再來探望您。”
呂鵬舉氣得頸側青筋直跳,卻只能咬緊了牙忍住。
待他們二人出了廢殿,聽風遲疑了一下,終是開口問起:“滅魂殿是怎麼回事?”
“專門培養美女細作的地方。”蕭覆只簡單地答了這一句,就再無開口的意思。
聽風看了他一眼,也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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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半路,蕭覆頓住腳步,然後轉了個方向:“先去秋寒殿。”
聽風抬起眼,看見他的側臉,在黑暗中格**森。
“準皇後孃娘不是懷孕了麼?這可是未來的太子,朕怎麼能不多關心關心呢?”蕭覆的聲音裏充滿了嘲諷:“回孃家休養了一段就突然懷孕了,真稀奇。”
聽風聽了這話,忽然心頭一跳,可猶豫了一下,卻又什麼都沒說。
“走吧,去看看。”蕭覆率先走在前面,聽風隨後跟上。
到秋寒殿的時候,沈琬正躺在外廳裏的軟榻上,舒舒服服地喫葡萄,她還嫌秦媽手粗,特意叫了兩個十指纖纖的宮女,專爲她剝皮兒。
當聽到傳報說蕭覆來了,她急忙將那兩個宮女趕走,自己由秦媽扶着起身迎駕。
“臣妾見過皇上。”她的聲音嬌嬌弱弱。
“琬兒快坐下。”蕭覆過來扶她:“你如今腿還沒痊癒,又有身孕,以後見朕時都無需再行禮。”
“謝皇上,您今晚怎麼有空過來?”沈琬巧笑倩兮地依到他身邊,心裏卻在打着小鼓。生怕蕭覆是因爲白天她去找貴妃麻煩的事而來,沈貴今日傍晚帶信進來,說貴妃已死,而且蕭覆去過荷園。
可此刻的蕭覆,卻對此事隻字不提,反而極爲關心她的“孩子”,興致勃勃地指着她的腹部:“琬兒可曾感覺到他在動?”
沈琬尷尬地笑,旁邊的秦媽立刻幫着回答:“才個把月的孩子哪會動,皇上說笑了。”
蕭覆淡淡地瞟了她一眼,語氣有些不耐煩:“你下去吧,老杵在跟前做什麼?”
秦媽只得訕訕地退下,沈琬不禁有些心裏發慌。
蕭覆卻像是真的懵懂,好奇地問:“推算日子,這是哪天懷上的呢?”
沈琬的臉色,瞬間一白,強笑道:“自然是中秋夜,之後……之後您又未臨幸於我。”她裝出嬌嗔的模樣。
蕭覆隨即,附到她的耳邊,曖昧調笑:“那朕還真是強大,居然一舉得中。”
沈琬耳根發燙,想起那一晚蕭覆離開時,叫的那聲“琬兒”,在心裏偷着安慰自己:或許他壓根就不知道那晚的人,不是她。
想到這,她寬心了許多,半羞半露地對他拋了個媚眼。
本想再次留宿蕭覆,可他卻說怕傷了孩子,囑她好好休養,告辭離去。
出了秋寒殿,他對着聽風一哂:“你說她究竟是懷了個假孩子呢,還是這孩子,是別人的種?”
聽風沉默了一下纔回答:“或許……都有可能。”
蕭覆冷冷一笑:“他們沈家,千萬不要把算盤打得太如意。以爲弄個孩子,就能得朕的江山。”
聽風眼底有什麼一閃而過,沒有言語……
送蕭覆回了寢殿,聽風退出來,獨自一人在園中轉悠,望着夜色中層層疊疊的樓閣,眼神中,漸漸生出落寞。
偌大一個宮苑,卻沒有一處屬於自己的地方。
一切屬於他的,他說那是……“朕的江山”。
聽風握着下巴,笑容有絲澀然,而這時,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竟又來到了廢殿附近。
腳步略微遲疑,他終究還是走了進去。
當呂鵬舉聽見動靜,抬起眼來,卻只看到聽風一人時,眼神有些詫異,試探地問:“你怎麼又來了?”
聽風未答,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對視片刻,呂鵬舉心念一閃,忽然笑了笑:“看你的樣子,似乎有些不甘?”
聽風眯起眼睛,眸底有危險的光。
呂鵬舉見他沒反駁,乾脆孤注一擲,試探到底:“也對,你永遠只能在暗處,而他卻能坐在金鑾寶殿上,呼風喚雨,掌控天下,你自然會覺得不公平。”
透過月光,他看見聽風的手,微微握緊,心中更有了幾分把握:“其實你大可不必活得如此窩囊,屬於你的東西,奪回來不就好了麼?”
“你這是想挑撥離間?”聽風冷聲反問。
呂鵬舉微微一笑:“我說的不是事實麼?難道你真的心甘情願?”
聽風眼神凝了凝,轉身欲走,他卻又在背後,幽幽丟出一句:“其實我剛纔對他說了謊,滅魂殿,依舊存在。”
聽風的腳步,頓時一滯……
就在次日早上,蕭覆得到稟報,說呂鵬舉於前夜,以腰帶懸樑,自縊而死,被發現時已氣絕身亡。
蕭覆即刻叫來聽風詢問情況,他說已檢查過屍體,並無其他傷痕。
“也許昨日,當他知道貴妃已中毒身亡,所以絕望之下斷了生念。”聽風嘆息着搖頭。
恰逢此時有大臣覲見,蕭覆沒有再問,聽風也隨即告退。
而“先皇”暴斃的消息,也很快傳到了沈家。
沈圖聞訊,笑得前仰後合,直至笑出眼淚,他用柺杖指着天大呼:“報應,報應吶,老天爺,你也總算長了眼。”當他的笑聲停下來,吩咐站在身後的沈南廷:“走,去給老爺祭拜上香。”
沈南廷隨他進了書房,沈圖先下跪,伏在地上重重磕了個頭,言語中帶着恨意:“主子,那人終於死了,你的在天之靈,可以安息了。”
沈南廷此刻仍舊站着,沈圖回頭,犀冷地看了他一眼:“你怎麼還不跪下?”
沈南廷眼瞼低垂,屈膝下跪,卻只是默然叩拜,一個字也沒說。
“既然姓沈,那麼就必須以沈家的利益爲尊,別忘了是誰將你撫養成人,是誰讓你坐上少將軍之位。”沈圖的目光似利劍般刺向沈南廷。
“是,南廷記得。”他低低說了句,又往地上連續叩首兩次。
沈圖這才叫他起身,然後冷淡地瞟了他一眼之後,先行離開。
沈南廷獨自留在書房裏,望着那塊漆黑牌位上寫着的鎏金名字——沈震寰,怔然而立許久,驟地一伸手,開啓了牆上的機關,進入暗道。
當他走出出口,到達冬園外,卻覺得神情恍惚,一時之間,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來這裏。
沿着圍牆慢慢地走,他終於到了楚鸝的院外。
門緊緊合着,看不到裏面的人此刻在做什麼,他抬起手,卻又緩緩放下,沒有推開。
最後,他坐到了不遠處的山石上,吹起了烏蘇。
悽婉的曲調飄進院中,正在檐下靜坐的楚鸝,聽得一怔。
直到一曲結束,她才緩緩起身,走過去將門拉開了半面,向外探看。
當沈南廷對上她的目光,笑容有些尷尬:“我只是……偶爾路過這裏。”
楚鸝沉默地看了他半晌,轉身回到方纔起身之處重新坐下,繼續兀自發怔。
沈南廷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踏入了院子,看看四周,沒話找話:“你這裏,倒很清靜。”
“只有我一個人,當然清靜。”楚鸝淡淡地回答。這句話或許本無諷刺之意,可沈南廷聽來,眼中仍起了些愧疚之色。
“你現在……身體還好麼?”他輕聲問。
“還好。”楚鸝的回答很簡潔。
“平時還作嘔麼?”剛問完,他自己也不竟苦笑,他怎麼如此問得如此婆婆媽媽?
楚鸝卻彷彿在接受訊問,依舊平靜作答:“還是經常會作嘔。”
沈南廷“哦”了一聲,再找不出話說。
這時,從遠處飄來清亮的歌聲,那是楚鶯唱的小曲兒。
楚鸝的眼中,頓時盈滿了淚光。她偶爾,能聽到妹妹的歌聲,每當這個時候,她多想合上一曲,卻永遠只能靜默無聲。
她的家人,或許永遠不知道,她就在牆的這一邊,爲她們守候。
心裏一難受,胃裏又開始翻江倒海,楚鸝趕緊捂着嘴跑到牆根處,嘔得眼眶通紅。
一隻手忽然落到她背上輕拍:“怎麼樣,好些了嗎,我扶你……”
“不用。”楚鸝推開了他,強忍着難受,走到石階上坐下,靠着旁邊的柱子閉上眼睛,臉色蒼白如紙。
沈南廷怔然地望了她片刻,走到屋中,從粗陶茶壺裏倒出大半杯水,端過來遞給她,低聲說:“喝了會舒服些。”
楚鸝卻仍然閉着眼搖了搖頭,倔強地不肯接受。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一會兒,忽然一狠心,攬住她的肩,將水往她脣邊喂去。
“你做什麼?”楚鸝猛地掙扎,揮手打落了茶碗,戒備地縮到遠處。
他苦笑:“我只是……算了。”
他知道,即使他說他只是想幫她,她也不會信。
而他也確實沒理由要她相信自己,他正是將她送入如此絕境的最大幫兇。
“抱歉。”他低低說出這句話。
“能聽到你們沈家人說抱歉,真難得。”她諷刺地笑。
“等有一天……”他嘆息一聲:“我會放你走。”
她卻搖搖頭:“我從來都沒指望自己還能離開,我知道,依你們的手段,無論我懷不懷孕,生不生得了兒子,我都得死,只分遲早。我只希望你們能言而有信,我做到了你們要我做的事,也請你們放過我的家人。”
她語氣裏的自嘲,讓人聞之悲涼。
沈南廷的眼中,滑過憐惜,卻沒有再說話,只是重新吹起一曲烏蘇。
青磚灰瓦下,一襲白衫的男子和神色悽迷的少女,遠遠地分別坐在石階的盡頭,一個吹奏,一個聆聽,各自失神……(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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