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回到牀上,這一躺就是兩個多小時,等凌驀然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中午了。
朦朧之中,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凌驀然感到周身四肢,瀰漫着一種說不出的痠痛。他費力的坐起來,只覺的腦袋沉重而麻木,彷彿被抽空了所有的思維,又好像一隻被倒空了的雞蛋殼,輕輕的一碰就會粉碎,脆弱的不堪一擊。
這樣的感覺讓凌驀然的心裏,油然而起一種陌生的熟悉。是的,曾經,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感覺,那是在,是在…眼看着那些零零散散的片段又要在腦海中重播,凌驀然忽然的害怕起來,他飛速的翻身下牀,一個箭步的就到了洗手間,伸手就擰開了冷水龍頭。
想都沒想,撩起一捧水,“嘩啦”的一聲打在臉上。冰冷的自來水淋淋漓漓的喚醒了理智和意識,凌驀然雙手撐在淺藍瓷的盥洗臺前,低着頭,任憑滿臉的水肆意的流下來,一滴一滴,一串一串,一線一線,落在手上,濺到地上,在腳邊匯聚成一道細小的河流。
究竟是淚水還是汗水,凌驀然也不知道,更分不清。就這樣直直的立在寬大的鏡子面前,低頭不語。水龍頭嘩嘩的開着,幾十道銀白的水線從金色的管道中衝闖出來,撞上水池邊緣圓滑的弧度,然後折回去,帶着星星點點的雪白碎沫,被小小的漩渦捲走了。
流到嘴裏的水是鹹的,凌驀然在恍然之間,忽然醒悟過來。他猛的抬起頭,看見鏡中的自己,滿臉水痕,半乾半溼之中參雜着凌亂的頭髮,黏貼在額前和臉側。嘴脣上一片灰白,毫無血色,乾燥的起了一層皮。他對着鏡子,伸出手,去撩撥耳垂下的一縷髮絲,可是手指溼滑,蹭了幾下也無濟於事。凌驀然頹然的垂下手,關掉水龍頭,拿起一條幹淨的提花毛巾,胡亂的在頭上和臉上擦着,然後隨手扔進洗衣筐裏,走了出去。
三樓的小客廳裏很靜,平常的時候基本不會有人來,家裏有客人,也只是一律安排到後房的會客廳去。凌驀然在一張充氣沙發上坐下來,感覺到頸後依然一片溼漉漉的寒意,他無所事事的環顧着四周,只看見,雪白的牆面上掛着兩幅字畫,一副是潑墨山水,另一副則是工筆荷花。這兩幅畫有很多年頭了,記得以前是置在樓下的玄關處的,沒想到,這次回國,卻在這裏看見了它們。
父親依舊還是那個樣子,一點都沒有變,凌驀然盯着那副潑墨山水怔怔的看着。宣紙有些陳舊了,裱糊在一方淺棕絹綾上的紙角,已經有些發乾開裂,可是畫上的墨色依舊鮮亮,黝黑的筆觸點染出遠遠近近的羣山峻嶺,乾溼相間,更襯得出一派悠然的意境。
也許,有些東西,一旦固化成形,就很難再受外界影響。
凌驀然這樣想的時候,就站起身,來來回回的在不大的廳室裏踱步。從國外回來也有些許日子了,可今天才第一次雙雙見到父親和母親。平日裏他們都很忙,忙工作忙事業,忙着出去參加各種交際場合,忙的神龍見首不見尾。對他們而言,這個家也許只不過是一個暫住的高級旅店而已。
他步出廳門,站在長長的迴廊邊上往下看去,彎曲迴轉的樓梯此時像一條蜷縮成一盤的蟲,一道道的臺階似是片片羽鱗,由近到遠,有節次排列下去。可是,這蟲永遠也醒不來,永遠的將以這樣的姿態沉睡下去,就好像這個家,永遠的安靜,永遠的死氣沉沉。
一陣憤怒和厭惡油然的衝上凌驀然的心,惹得他連連的大口的喘氣,不停的揮動着雙臂,心情有些悶悶的煩躁起來。順着樓梯,快步的下了樓,凌驀然就倒在了沙發上,剛翻個身,就感覺到有柔軟的織物掃過眼睛,伸手抓過來,一看,才知道是早上父親拿給母親的那條鵝黃的絨毯。
一下子,早上的那一幕又不自覺的被想起,攥着毯子,耳邊彷彿還能聽見父親那訓誡的口吻,還有自己近似瘋狂的怒吼。
不能再待在這裏了,他慌忙的起身,急匆匆的就跑回三樓的臥室裏。他對着穿衣鏡三兩下的梳理好頭髮,又找出一件休閒的立領體恤,下身換上一條灰條紋棉麻褲,抽腰帶的時候,順便抄起牀頭櫃上的鑰匙和手機,隨後就帶上門,下了樓。
等開車從地下車庫拐上來的時候,凌驀然的心情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銀灰色的車子緩緩的駛出大門,然後箭一般的衝上了公路。
週末,路上的行人車輛反而不多,凌驀然開的很愜意,從後視鏡裏看的到筆直的淺灰色路面,飛一樣的向後退去,兩邊依舊是繁盛茂密的女貞和香樟,從稀疏的縫隙中能瞥見一閃而逝的建築物和零星的田地。
天氣不錯,昨天還在淅淅瀝瀝的下小雨,今天就換成了大晴天。算不上豔陽高照,但是這樣和煦的陽光,讓他感到由衷的溫暖和舒適。凌驀然嘴裏哼哼的唱起歌來,沒有調子,只是即興發揮,卻也激起了他心中那份難得的興致。他忽然的打了方向盤,車子在下一個路口向右拐去。
半個多小時之後,車子進入了市區,凌驀然減慢的速度,跟隨着一隊車流緩緩的蝸行在一條窄窄的街道上。不遠處的紅燈纔剛剛亮起,算一下有將近一分多鐘的時間,他打開車載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幾秒鐘的功夫,電話就被接起了。凌驀然笑着把藍牙耳機調整了一下,就慢條斯理的說起來,“喂,蔣孟飛,你在哪兒?在家裏呢?怎麼今天接我電話這麼快啊?不忙了?”
“哎,誰說不忙的?我都快累死了。”蔣孟飛的聲音大聲的傳過來,帶着點空洞洞的迴音,震的凌驀然的耳膜發麻,“一整天了,就待著這個破地方,飯也沒喫上幾口,這不纔剛剛纔調好了燈光和音響。”
凌驀然皺起眉頭,斜眼看了看後視鏡,手指在方向盤的皮革上來回的敲着,“什麼燈光音響的?你到底在弄些什麼啊?”
“我說,你還是不是學生會的主席啊,怎麼連這個事兒都能給忘了?”蔣孟飛的口氣明顯的帶着責怪的意味,“忘了?今天週末,我們藝術設計學院的晚會。”
“哎呀,想起來。”凌驀然恍然大悟的拍拍腦門,此時,前方的紅燈已經變成了綠燈,車輛開始緩慢的動起來,他輕踩油門,車子滑行着向前駛去。
“得,行啊你,把這麼重要的事情都給忘了”蔣孟飛在電話的另一頭嘿嘿的笑起來,“罰你,趕緊過來給我打下手,告訴你啊,軍令如山倒,馬上過來報道。”
凌驀然還沒來得及答應,就聽見“咔噠”的一聲,耳機裏傳來“嘟嘟”的斷線聲。他不由得笑起來,這個蔣孟飛,急急的掛電話做什麼,深怕自己不去是吧。
照舊的繼續開車,可是卻加快了速度。凌驀然想起前幾天在一堆文件之中確實看到過,藝術設計學院承辦迎新生晚會的申請和審批通知,只不過,當時只是匆匆的瞥了一眼,沒有放在心上。要不是蔣孟飛今天提起,他還真的是給忘了呢。算是撞到槍口上了,反正也出來了,不如過去看一眼。
於是就沒有抄近路,凌驀然從風間橋旁邊的清水路開過去,一路疾馳,直到穿過清江大學的西校門。
順着蓮心學子路,開過一個小小的斜坡,路上的學生就漸漸的多了起來。凌驀然不由得再次放慢了車速,但又不好按喇叭鳴笛示意,畢竟是學校,太張揚了不是什麼好事,再說蔣孟飛那裏也不會忙到哪裏去,於是索性就放下心來一點一點的往前磨。
這條蓮心學子路是條老路了,從兩旁參天入雲的杉樹就能看得出來。斑斑駁駁的樹幹足足超過一人抱粗,上面釘着小小的白色木牌,寫着樹木的學名和種植時間等信息,不用說,肯定是他們學院,搞植物保護的那幫學生弄的。凌驀然看着看着,覺的自己整個心,像是一卷塵封已久的書畫,在這樣的綠意盎然之間,緩緩的被打開。
恍惚間有些走了神,凌驀然猛的回過頭,重新集中精神的開車。低頭看錶,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前思後想,還是覺的應該快一點趕過到大禮堂,再看前方,剛纔那羣熙熙攘攘的學生已經不見了,便準備一鼓作氣的開過去。
正要踩油門得那時候,就聽見遠遠的後方,傳來一陣馬達的嗡鳴聲,這聲音很大,聽的出來是一輛跑車。清江大學裏多的是富家子弟,跑車不算是什麼新鮮玩意。可是,凌驀然此時卻皺起眉頭,心中一陣的不悅。家裏有錢也不需要這樣的炫耀,跑車也就罷了,用不着在這樣的路上狂飆。這附近有好幾個食堂呢,來喫飯的學生也比較多,萬一出個什麼事情該怎麼辦。
正這樣想着,就已經在反光鏡中看到了那輛白色的蓮花跑車,剛瞟見車頭,還沒看得清下面的牌照,聽見耳邊一陣呼嘯,視線裏,就只剩下絕塵而去的車尾。
這樣一來,凌驀然反而不生氣了,這麼快的速度,沒出事就行了。這段路開過去就是新鋪的柏油瀝青大道,寬敞的很,管他是誰家的公子哥,任憑去折騰吧。於是放下心來,保持着原先的車速,不緊不慢的一路開到了校大禮堂。
找了車位停好了車,凌驀然一步三跨的上了臺階,還不忘把手上的車鑰匙向後一甩,“嘀”的一聲鎖好。他跟着旋轉的玻璃門,兩步轉進了大廳,抬眼就看見蔣孟飛手裏拿着一疊厚厚的粉色信封,在跟四個禮儀小姐不停的囑咐着什麼。
蔣孟飛遠遠的就看見了他,等凌驀然走過去的時候,四個禮儀小姐已經拿着分好的信封走回了內廳。蔣孟飛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領子,裝出一副惡狠狠的摸樣,瞪着凌驀然的眼睛,“小樣兒啊,纔過來,等你都等的花兒都謝了,再等下去,怕是要天荒地老了啊。”說完撇着嘴,伸手抹着下巴上的胡茬,嘿嘿的笑。
凌驀然也不甘示弱,一拳就打在蔣孟飛的小腹上,力道不大,可是蔣孟飛卻呲牙咧嘴的叫喚起來。
“哼,還敢嫌我慢不,”凌驀然挑了挑眉毛,鬆了手,看着蔣孟飛揉着肚子直起來。
“你也忒狠心了吧,都跟你說了一天沒喫什麼東西,這會兒胃正餓得直難受呢。”蔣孟飛使勁的吸氣,把手上的一卷白色的紙張遞到凌驀然的手裏,“你看看這個,是晚會特邀嘉賓的名單,上面有你,跟你打個招呼,別到時侯大驚小怪的。”
凌驀然低頭展開那份名單,在第一段的首位,就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印在上面。他草草的瀏覽了一遍,頓了一下,遲疑着問蔣孟飛,“你怎麼把我的名字放進來了?”他見蔣孟飛一臉的不解,繼續解釋道,“我是代理的,按照規定,不能被邀請觀摩各個學院的文藝活動,更何況,是特邀嘉賓。”
蔣孟飛一臉的不以爲然,擺擺手裏剩下的文件,“得了吧你,跟我還客氣什麼?多大的事情啊。”說完拍拍他的肩,“事情多,我得去幹活了。你看完了就進來找我。”
凌驀然不說話,伸手一把就抓住了他的後領子,大力的一扭,就看見蔣孟飛一步還沒邁出去,就打了一個趔趄,差點彆着腿。
“你沒事吧,凌驀然,怎麼了?”蔣孟飛大爲驚駭,他站穩,摸了摸後腦勺,又原地抖了抖小腿。
“把這名單改了。”凌驀然語氣嚴肅冰冷,雙眼迸射出一抹寒氣,他把名單“唰”的遞到蔣孟飛的面前,穩穩的舉着,“把我的名字刪掉。然後,把童峯的名字加進去。”
一字一頓的說完這些話,凌驀然看着蔣孟飛的表情漸漸的,從驚訝轉變成了一種藐視和不屑。他並不刻意的避開這殺人的目光,仍舊重複的說了一遍,“我知道,這名單是你自己定的,對不對,那麼現在,你必須去改掉,童峯他有資格被邀請,我以後還要和他…”
“砰!”
話還沒有說完,凌驀然就感到嘴角被什麼給扯開了,有濃重的腥味瀰漫口腔。緊接着右臉一側被重重的打上了一拳。他腳步不穩的向後退了好幾步,好容易的才從眩暈中恢復過來,就看見,蔣孟飛氣急敗壞的站在不遠處,揮着拳頭,大聲的叫着。
“凌驀然,我真是瞧不起你了。就爲了這個事情,你居然,看的比天還重。”他的聲音失去了平日裏的溫和,變的聲嘶力竭起來,“你真他媽的虛僞,爲了什麼?就爲了你的仕途?爲了以後你能更好的競選?留個好名聲?”蔣孟飛突然的狠狠的跺腳,“別讓我瞧不起你!”然後把手裏的文件拼命的摔在地上。
凌驀然忽然發瘋的衝上去,一把扳過他的肩膀,死死的卡住。兩個人就這樣,分毫不差的挨着彼此,鼻息很重,呼出的水汽噴在每個人的嘴邊,感受的到憤怒在不斷的蔓延。
凌驀然咬着牙,大力的晃着蔣孟飛,“你有點理智好不好,有點頭腦好不好。這是學校,不是你家,不是你的遊樂場。”他一把推開蔣孟飛,指着他的鼻子,奮力的喊着,“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學校也有自己的原則,你不遵守,就是丟了自己的臉!”
“少跟我來這套,我不相信你,凌驀然。”蔣孟飛活動了一下肩膀,斜眼看着他,“哼,這麼多年,你真是沒變,一點都沒變。”說完,看了看漸漸圍上來的人,拔腿就走。
“我告訴你,你不改可以,我不會去的!”凌驀然站在原地怒吼起來。
本已經走遠了,聽到這句話,蔣孟飛站在原地愣了一下,轉過身就快速的走了回來。他死死的瞪着凌驀然,眼白之中佈滿密密麻麻的血絲,“行啊,凌驀然,你能,你厲害,我算是服了你了。”說完就要走,可忽然之間又輕笑着回了身,拍拍凌驀然的肩,“對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今晚,本來是要給你一個驚喜的,”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不羈玩味的笑容,“可惜,你不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