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源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到同安裏的,也忘了自己如何是哄睡練兒的,直到布兒和雙喜雙福,跪在了自己面前,布兒抱着蕭源的腳,失聲痛哭,“姑娘,求求你,哭出來吧!”雙喜雙福也泣不成聲。
“我答應過大母不哭的。”蕭源張嘴想說話,但渾身提不起任何力氣來。
嶽七停將熬好的藥,遞給布兒,示意她喂蕭源下去,“許先生開的安神湯。”
布兒起身慢慢的將湯藥喂到蕭源嘴裏,蕭源知道這是安眠的湯藥,她沒拒絕,張口喝了下去,門外隱約傳來許先生同梁肅的說話聲,“郎君,蕭姑娘這邊有我在,你先回去吧。”三天就要啓程去應天了,一大堆事壓着,郎君哪有時間整天待在這裏?
“唔,這裏你看着點,明天早上派人去和盧女君說一聲,她應該會過來的。”梁肅說,盧佩玉和蕭源一向交好,又同有喪父之疼,應該能安慰她吧。
“梁大哥。”虛弱但力持鎮定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蕭源披着一件月白的深衣緩緩走來,寬大的裙袂緩緩的滑過黑漆的地板,纔到徐州的時新作的衣服,穿在現在蕭源的身上已顯得過分的寬大了。月白的衣緣映着她雪白的肌膚,整個人如輕雪堆成,彷彿輕輕一碰就要消融了,臉上有着顯而易見的倦色,唯有一雙湛黑的明眸清亮如昔。
梁肅一聽蕭源的聲音,就快步走來,但看清她現在的樣子後,反而不敢靠近了,“蕭姑娘,你怎麼還不休息?”梁肅走到蕭源五步前站定,努力的放輕自己的聲音,幾乎是拘謹的問,“是有什麼不舒服嗎?”
“梁大哥,你要去應天嗎?”蕭源問,也不知道爲什麼,她現在應該很傷心的,但她一點想哭的衝動都沒有,思維也非常冷靜,從梁肅家裏出來到同安裏,她已經把她和練兒以後的生活想過一遍了。
“是的。”梁肅正想如何說服蕭源怎麼和自己一起去,就聽蕭源說,“梁大哥,我能跟你一起走嗎?”蕭源頓了頓,知道梁肅這次去應天是有要事,應該沒空陪自己慢慢走,她補充道:“我跟在大部隊後面慢慢走就是了,不會拖累你行程的。”她話音剛落,梁肅就一口答應,“好。”
梁肅答應的太快,讓蕭源一時有些反應不及,梁肅想了想,“霍家女眷也會一起離開,你和盧女君一向交好,一起走,路上也能有個伴。”
“嗯。”蕭源微微點頭。
梁肅見她神色懨懨的,心疼的勸道,“蕭姑娘,你回去休息一會吧,你要是不嫌棄,家裏的事,就讓許先生幫你打點幾天如何?”
許先生聽了梁肅的話,嘴角抽了抽,心裏很是悲憤,他這幾天管着近十萬大軍的糧草補給,哪裏有空幫一個小姑娘管家了!郎君是認爲他這把老骨頭不夠折騰嗎?
“不用了,馬上大軍就要啓程了,梁大哥和許先生這麼忙,不用在我這點小事上費心了,這裏有貴叔足夠了。”蕭源臉上泛起淡淡的笑意,但笑意映不入眼底。
梁肅想了想,“那我留兩個傳信兵在這裏,如果有什麼事,就讓他們過來找我。”
“梁大哥,謝謝你。”蕭源輕聲說道。
梁肅遲疑了一下,望着蕭源認真的說:“蕭姑娘,你不用擔心,蕭公、蕭大哥、阿盛走了,但只要我在一天,定會護你到底,你不用擔心,沒有人會逼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福王府這件事,是我疏忽,以後絕對不會出現了。”
梁肅說話時語氣平靜,聲音沒有任何高低起伏,絲毫不讓人感覺是安慰的話,鬱悶的許先生差點原地畫圈圈,郎君啊!郎君!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話嘛!偏偏還提起蕭姑孃的痛處!蕭源聽得眼淚都差點下來了,沒有人強迫自己?她嘴角彎出一絲苦笑,以前她信,但現在不可能了!永遠都不可能了!
以前的蕭源,外人都說她性格寬厚,待人謙和,沒有士庶門戶之見,可只有她心裏才明白,她之所以能平等的看待每一個人,除了因爲自己前世受的教育外,還是因爲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十五年士族教育,讓她不可避免的漸漸同化了,士族那種凌駕於衆人之上的高傲已經融到了她的骨子裏,之所以謙和正因爲有這種高傲。
而這種高傲,在短短的幾天時間裏,就完全的被武家、被突厥、被流民毀滅了!就算她面子上依然強撐着,可她知道那不過只是強弩之末而已!而這個情況誰都明白,只是沒人點破而已。福王妃――換了以前的蕭源,第一次見自己的時候,她敢用這麼平等的態度對自己?像她這樣庶妾,根本沒有資格靠近自己。至於後面的謀害,除非她是想孃家滅族、福王國除、兒子沒命,不然她連想都不敢想!以前的霍家就算是蕭家的庶女都不敢肖想,可現在卻任一個旁支嫡子光明正大的登門……
這種一下子從雲端狠狠摔到了地底感覺,真得很難受!蕭源扯了扯嘴角,幸好自己兩世爲人,不然她就算不瘋,恐怕也性情大變吧!說起來,唯一對自己態度不變的似乎只有梁肅了,三哥交朋友的眼光果然還是不錯的。
梁肅和許先生離開同安裏的時候,已經快三更了,梁肅抬頭望瞭望天色,抿了抿嘴,“許先生,你派人去打聽下,蕭家還有什麼蕭姑娘可以靠得住的長輩在。”
“郎君,你要送蕭姑娘回去?”許先生不可置信的問。
“等打下應天,她也該回家了。”梁肅喃喃自語的說。
“但是――”許先生以爲梁肅會提親的。
梁肅心裏苦笑,他何嘗願意讓蕭源離去,但如果蕭公沒死,哪怕再困難,他都願意護着蕭源,等蕭公回來,然後光明正大的上門提親,就算被趕他也不怕,一次不行,可以十次、二十次……但是蕭公殉國了,如果他現在上門提親,從霍大哥娶盧佩玉、盧家答應的那麼順利,就知道蕭家人應該會答應的,但――這樣的他和趁人之危的小人有什麼區別?他說過沒有人可以逼她做她不願意做的事,當然也包括他自己。
許先生欲言又止,最後長長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盧佩玉一反之前下午纔來的習慣,早上就到了,還帶了一副棋兩小壺酒,“我陪你下棋、你陪我喝酒。”盧佩玉說,自從上次她醉醺醺的從蕭源處回去後,霍行之就極少許她碰酒了,生怕她成一個酒鬼。
“好。”蕭源一笑,讓丫鬟把地衣鋪到窗口向陽處。
突然門外響起了震天的吹鑼打鼓的聲音,蕭源驚訝的挑眉,“這是什麼聲音?”明鸞街不是已經被隔離出來了嗎?貌似霍淵手下只有少數幾家高級武將家裏才能住在這裏的。
盧佩玉也搖頭不知。
一個小丫鬟出去探了一會,進來笑道:“是有人娶親呢!”
“娶親怎麼早上就開始了?”盧佩玉很驚訝。
練兒聽到熱鬧的聲音,可憐兮兮的拉着蕭源的衣袖,“姑姑,我要去玩。”這些天他被許先生拘着整天練大字,不聽話就挨板子,日子過得苦不堪言,難得許先生這幾天忙,倒是便宜這小肉球。
蕭源見他可憐,將他摟在懷裏親了一口,“好,姑姑帶你去閣樓上看熱鬧好不好?”許先生的嚴厲她也知道,但練兒是蕭家未來的頂樑柱,必定要成長起來,一味的寵溺肯定不行,她狠不下心,就讓別人來扮黑臉吧。這家裏有一個小小的閣樓,開窗就能看見外面街上。
“好!”練兒興奮的跳了起來,此時鑼鼓聲越來越近,練兒着急的拉着蕭源往閣樓跑,慌得丫鬟們忙在後面追,萬一姑娘摔倒了怎麼辦?
蕭源隨着練兒上了閣樓,纔開窗,抬眼就見一名面如冠玉的新郎滿臉笑容的騎着馬,應付着前來賀喜的諸人。蕭源看到那名新郎的時候,先是震驚詫異,緊接着又升起一股狂喜,怎麼是他!他來徐州了,那麼爹爹是不是也離開秦州了?
“你認識那新郎?”盧佩玉問。
蕭源搖了搖頭,又點點頭,見盧佩玉一臉迷糊,“那是李家大郎君。”
“哦,原來是他,難怪可以在明鸞街上娶親。”盧佩玉說。
“你知道他?”蕭源追問。
盧佩玉見她過分激動的表情,怔了怔,隨即瞭然,對她輕輕的搖頭,“元兒,李大郎君在突厥圍城前,就被李將軍送走了。他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纔到徐州的,秦州的事――他現在應該還不知道吧……”
蕭源期盼的目光黯淡了下去,“嗯。”她低低的應了一聲。
盧佩玉無聲的握着她的手,“我們下去吧。”
“好。”蕭源沒什麼精神的應了,倒是雙福不可置信的望着騎馬走過的李大郎君,怎麼可能!不是說李大郎和姑娘定親了嗎?怎麼他現在另娶妻子了呢!
“姑娘,我剛剛外出的時候,見外頭梅花開的好,採了些進來。可惜這裏沒有綠萼和臘梅,絳梅就俗氣了些。”布兒捧着一束絳梅絮絮叨叨的進來,對蕭源笑着說,“我把它插房裏如何?”
“好。”蕭源知道布兒是哄自己開心,想扯出一個笑容,但剛剛的大起大落,讓她渾身提不起力氣來,都不知道該怎麼笑,看到那束絳梅,就想起大哥種的一院子馨口臘梅,眼神就有些恍惚了。
布兒見姑娘傷心,心裏也難過極了,連聲吩咐丫鬟取花瓶來,結果小丫鬟去庫房翻了半天,找了一個鬥大的花囊進來,布兒一見哭笑不得,“我不是讓你們找大花瓶嗎?怎麼把花囊找來了!花囊怎麼用來插梅花呢!”
一小丫鬟憨憨的說,“布兒姐姐,這花囊是汝窯新製出來的,聽說一窯只能出幾個,千金難買!”花瓶不是越貴越好嗎?小丫鬟很委屈的望着布兒,讓布兒哭笑不得。
盧佩玉聽了抿嘴朝蕭源微笑,“她這話說得倒不錯,這花囊的確千金難買,我前兒也得了一隻。”就是空着呢!大冬天的,哪有什麼合適的花配這花囊。
蕭源對布兒說:“罷了,不過幾株梅花而已,哪裏指着興師動衆的?拿下去吧。”
“姑娘等等,我去去就來。”布兒心頭一酸,以前姑娘屋裏,隨便一個粗使丫鬟都知道,插什麼花該用什麼花瓶!可如今――布兒搖了搖頭,不再去想將來的事!
“你這丫鬟挺有趣的,是從家裏帶來的嗎?”盧佩玉見布兒捧了一隻釉色光潔淡雅、高約二三丈左右、窄口修長的越窯花瓶進來,將紅梅錯落有致的插在花瓶裏,不由有趣的一笑,下了一黑子問。
“是啊,布兒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蕭源說。
“你和我一起走嗎?”盧佩玉問。
“要。”蕭源低聲說,“我也該回去了。”
“回去後呢?”盧佩玉輕啜了一口美酒,“我記得你有一個繼母吧?”
“繼母?”蕭源愣了愣,“不僅有繼母,我還有一個弟弟呢,叫阿響。”她手支着腦袋望着窗外,“我離開吳郡的時候,沒來得及帶他們走。”
“你倒是好心。”盧佩玉哂笑一聲,狀似漫不經心的說,“你也該爲自己考慮下了。”
蕭源輕輕一笑,搖了搖手中的犀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酒杯中輕晃,“鏘鏘,其實我們該用白瓷杯的。”她小小的抿了一口說道,房裏炭火的暖氣、淡淡的酒勁,讓她蒼白的雙頰漸漸的升起了兩抹誘人的酡紅,雙目浮上了一層水霧,是啊!是該爲自己考慮下了。
親近的長輩、兄長都不在了,這就意味着,如果她回了吳郡,她的人生就要交給不相乾的人做主了,甚至有可能她連練兒的撫養權都保不住!畢竟她是蕭家的女兒,嫁出去就是外人了,而練兒是蕭家的嫡長孫,但她無論如何都不放心把練兒交給其他人照顧的。
“出門在外,就不要這麼講究了,難得有人想着還給你尋犀角杯。”盧佩玉斜睨了她一眼,她今天裝酒的兩個小壺就是用金子做的,“想插個梅花,也能馬上找到合適的花瓶。”她極少說自己的事,今天也是和蕭源關係已經很不錯了,才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蕭源歪頭望着她,沉默不語,她這樣其實也很辛苦。她和霍行之,無論從興趣愛好,還是年齡方面都相差太多了,而且霍行之已經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老男人了,就算想□□,也無從下手,只能默默忍受。
盧佩玉說,“想問就問吧。”
蕭源搖搖頭,有什麼好問的,問她心甘情願?還是幸不幸福?一切都成定局了!
盧佩玉道:“其實你比我運氣好多了,還能有自己做主的機會。”如果她當初知道回祖宅,會遇到這樣的情況,她肯定不會回去的。
蕭源苦笑,“我又能比你好上多少呢?”她的選擇範圍也就那麼寥寥幾人而已,畢竟是自己的終生大事,蕭源再灑脫,一旦面對,還是有些遲疑。
“至少只要你選對人,現在、將來都有選擇。”盧佩玉說,她惋惜的嘆了一口氣,“而我――什麼選擇都沒有!”如果霍家這次真能成事,她是肯定沒什麼選擇的機會了,要是失敗倒是還有可能。不過霍家失敗應該很難吧?盧佩玉腦袋歪了歪想着。
“將來?”蕭源重複了一遍,什麼叫將來還有選擇。
盧佩玉輕笑一聲,“你以前一定很聽話。”
“什麼?”蕭源不解的望着她。
“不合適就不在一起好了,人盡可夫嘛!反正多的是人選。”盧佩玉淡淡的說。
蕭源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哈哈――”蕭源笑着摟住盧佩玉的脖子,“鏘鏘,你真是個妙人!”她居然套入了後世的觀點,說來真慚愧,她號稱是婦女解放的時代成長起來的,卻遠遠不及盧佩玉這種土生土長的古人想得開。
“當然!”盧佩玉頗爲自得。
“這次該我贏了。”蕭源說着下了一白子。
“還早呢!”盧佩玉專注的盯着棋盤。
中午進過飯食後,盧佩玉就先走了,蕭源睡了一下午,傍晚的時候,喊貴叔進來,兩人足足談了一個時辰後,最後貴叔幾乎是痛哭着跪在蕭源面前說:“姑娘,梁大人雖說英勇過人,一路上對我們也頗多照顧,可到底和您家世差的太多,這太委屈你了,實不屬你的良人啊!等我們去了應天,何愁沒有品貌出衆的世家子?您放心,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不會讓你再受一點委屈的。”
“委屈?”蕭源指着窗外,“比起外面那些人來,我簡直生活在仙境裏,能有什麼委屈。”
“可是姑娘――”貴叔不死心的還想勸。
“貴叔,你說什麼是良人?門當戶對、品貌相當嗎?”她倒是曾有兩個這樣的內定未婚夫,可惜最後都不了了之了,對顧熙、對李大郎君,蕭源都不曾怨恨過,因爲她明白,她需要的他們給不了,同樣她也給不了他們所需的。
“貴叔。”蕭源嘆息,“良人就是適合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