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5、離間
紫衣的眼神也不畏縮,她堅持的問星移:“爲什麼不走?爲什麼?這裏如此簡陋,又沒人服侍,你還能撐多久?”
如果沒人來給她送喫的,她難道就坐着等死不成?
還有,爲什麼她能如此平心靜氣,難道不是瀕臨發狂的絕望麼?
星移淡然的道:“撐多久是多久,那是我自己的事。”既然走出了蕭府的門,她就沒打算再回去。
紫衣的脣有些幹,可是星移全然沒有一點眼色,憑她枯坐半晌,一口水都沒有。紫衣道:“蘇姨娘,你別不識抬舉。”
星移一聲苦笑:“承蒙少夫人抬舉,星移就是那上不得檯面的人,少夫人還少費些心吧。”
“你——”
率先發難的是月明,柳眉一豎,朝着星移道:“姨娘,你這是什麼話?難道大熱的天少夫人不遠路途迢迢來看你,接你回府竟還錯了嗎?你怎麼能這麼不領情?居然還出言不遜?”
月如悄悄的拉了一把月明,也勸着:“姨娘,有什麼話坐下來慢慢說,奴婢去燒水,給少夫人和姨娘沏點茶……”
星移只是緊抿着脣,視線掠過月明,道:“你自以爲可以比得過月尚嗎?”
月明頓了頓,沒明白星移的意思。
紫衣臉色卻變了。
星移嘲弄的看一眼紫衣,道:“你後悔帶錯了人?”
紫衣朝着月明喝斥:“都退下,我和蘇姨娘說話,哪有你插話的份,都去院子外面守着。”
屋子裏只剩下了紫衣和星移,紫衣儘量平心靜氣的道:“我知道你打心裏恨我,可你也應該明白我的苦衷。”
星移靜靜的問:“苦衷麼?我也有,你的,與我有什麼相幹?”
紫衣覺得胸膛裏有把火,燒得自己口乾舌燥,怎麼蘇姨娘就可以清淨的如同一泓淨水?她抿了抿脣,真渴,真想有杯水。
蘇姨娘變了,她是打定主意不再做那個俯首帖耳、惟命是從的姨娘了?應付這樣的蘇星移,她倒真是有些棘手。經過這麼多事,她一直都太低估了蘇姨娘。
紫衣開口,聲音沙啞,讓她有些蒼涼:“怎麼不與你相幹?難道你敢說,不是你破壞了我們夫妻間的感情?”
星移只是笑笑,她不是個擅長講理的人,聽着紫衣這樣質問,真是覺得又可氣又可悲。她挑眉道:“少夫人,我且問你,這妾是誰替你家相公納的?明明我自陳寧願爲奴爲婢,是你剛愎自用,自以爲是認爲我另有所圖,強行將你的相公推到我的牀上,怎麼就成了我破壞了你們夫妻間的感情?我能,那麼通房丫頭呢?一個還不夠,你接二連三的裝着賢淑大度一個接一個的替他攏着女人,也是我逼的麼?”
每個人都有不得已,她都不怨不恨,紫衣憑什麼要怨要恨?無論怎麼情非得已,選擇都是自己做的,既然做出了選擇,就應該有勇氣承受,即使代價相當大。爲什麼紫衣不能呢?
紫衣的額頭都冒汗了。星移的咄咄逼人讓她無法招架,唯今之計只好示弱。她強笑着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我現在已經認了,我知道你已經佔據了相公的心。就連發生這樣的事,再三再四,相公都不予追究……蘇姨娘,我已經放下身段,就算我來求你,求你回去,行不行?我不會再像先前那樣對你,只希望我們能夠和平相處。”
星移搖頭,說:“少夫人,我十分佩服你的坦率和直白。只能說你壓根就沒把我放在眼裏,自信穩操勝券,我只是你手心裏的奴婢,永生都翻不出去。否則也不會將你做的過往都直接的坦白出來。”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呵,她以爲她有資格這樣說?以爲她還是站在高高在上的位置,俯瞰着這個不足爲提的小妾?是不是自己就應該感激涕零的像紫衣說的那樣不計前嫌,一笑泯恩仇?
不,做不到。
既然打定了主意不想再回去,那麼蕭律人對她來說就沒什麼意義。他已經放手了啊,什麼心什麼感情,在那樣的誣陷面前都敵不過他的尊嚴。他一直說,她不過是個小妾,不會破壞掉他的感情,不會對他構成任何的威脅。
因此她的命,不值一文。
他不在意,他不珍惜,可是她自己在意,自己珍惜。她的命,不只是她自己的,還是蘇媽媽和小文翰的。
她腦子沒進水,不會在紫衣的幾滴鱷魚的眼淚之下就繳械心軟再隨同她回到那個污濁的蕭府去。爲了什麼她來落葉院,紫衣比她要清楚,可紫衣卻假惺惺的來接她回蕭府,究竟揣着什麼目的,再沒有人比她自己更清楚了。
面對星移的坦然,紫衣有些慌亂。是啊,她真的很失算,原以爲不過是一個鄉下丫頭,給點甜頭,嚇唬幾回,等到相公膩了,她又失了貞節,就再也不會看重她。
誰想,一步步都錯了。不僅她手裏的棋子下錯了,就連許多事,都在她的考量範圍之外。包括那個她以爲不懂感情不會動情的男人。
紫衣落下淚來,道:“蘇姨娘,你也是女人,你應該懂得的……如果不是情非得已,誰會把自己的相公推到別的女人身邊?”
是,不會,她不會。從前不會,可是現在呢?
星移看着紫衣的眼淚,有些傷感,不是爲她,而是爲自己。蕭律人,和她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可到頭來,他和她又有什麼關係?
不是她被動不去爭取,而是覺得即使爭取到了,他也不過是她心口的一枚痔,豔紅如血,只是如墓誌銘般記載着她這一生感情的歸宿而已。無端的刻骨銘心,卻是她入骨入髓的疼痛,還有着源自於心底的負罪和歉疚。不論他對她如何,也不論她對他如何,他始終都是紫衣名正言順的夫,而不是她的夫。
更不是她能託付終生的良人。
所以還是親手將他推了出去。
星移發覺自己的臉上也是涼的,抬頭看天,驚訝的想,是天下雨了嗎?
一眼望到屋頂上,才猛然醒悟。下什麼雨?就算是下刀子,這裏有屋頂隔着,也落不到她的臉上。
竟然是淚。
原來她也會哭呢。是因爲他先捨棄了她,她不得不放棄,所以才哭的麼?星移堆出一抹苦笑,心灰意懶,再也懶得和紫衣周旋,說:“少夫人,實話說了吧,我不是那大度的人,做不到既往不咎,我現在住在這落葉院,與你,與你們,與蕭府,隔着十萬八千裏的距離,你大可放心,我絕不會離開這一步。你如果再不放心,就找人斷了我的小命更乾脆些。”
紫衣瞪大眼,問:“你說什麼?難道你懷疑,上次是我陷害你麼?”
是不是她,又有什麼要緊?星移道:“我什麼都沒說,也什麼都不想再說,少夫人身子金貴,我這裏鄙陋,什麼都沒有,少夫人還是回去吧。”
星移說着起身,下了逐客令。
紫衣嘆道:“你不信我,你不信我。我自是知道,這一生斷然做不得相公的紅顏知己,因此妒過、酸過,可是現在想想,我終究是他的結髮妻,和他同甘共苦是必然的。就算感情再淡薄,我們也是一生一世相守的夫妻。我不求他對我多麼的重情……他怕是,也不會再有的了。”
紫衣停住,抬頭朝着星移無耐的笑笑,說:“你也許不知道吧,先時相公與表小姐江桂芳情愫微微,幾乎就要結成了良緣美眷。她給他釀的桂花釀,相公他一直留着。她喜歡的琴,他一直擱在書房,她們一起讀過的書,也都擱在書房。知道爲什麼逸朗居不許外人進嗎?因爲那裏,有他倆共同的回憶,相公他把所有的感情都鎖在那裏,不想讓旁人玷污了去。”
星移不明白她爲什麼要和自己說這些。
紫衣又道:“我也是才知道,怕是因爲那段過往,相公他,便不會再對人動情了吧。因爲江小姐的死,與老爺有關,所以他纔會將你從老爺手中救下來。我錯以爲,你讓他動了心,進駐他的心,卻不想,也許只是一份感情的代替。”
星移笑笑,道:“少夫人,你的意思,星移明白,我從不做癡人之想。”
紫衣便也起身,道:“蘇姨娘,話說到這個份上,你不信我的誠心,我也沒有辦法。不過既來一趟,送來的米麪衣物,你就收下吧。”
星移沒說話。她可以說不喫嗟來之食,可是也沒必要非得當着紫衣的面做這種意氣之爭。她只是沉默的看着月明等人將送來的東西堆放了一地。
落葉院的大門被關上,外面的世界當着星移的面,緩緩的再度被封閉。院門外那輛馬車已經掉轉了方向,朝着山下駛去,她只看見了車尾的月明和月如。
星移只是無聲笑了笑,徑自扭了頭,慢慢的踱回屋子。那裏,還留着與這外界聯繫的憑證。
其中一罈酒。
星移慢慢的走近,用腳將散落在周圍的物事都踢到一邊去,蹲下身只看着這罈子酒發呆,良久良久,都不曾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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