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未達眼底的笑意

“能讓一個深愛你的人放棄你，也能讓一個不愛你的人對你至死不渝。”

“他用一千年的等待換來了一顆愛他的心，達到了目的，但，他曾經心心念唸的東西已不再是他今生的需要了。”

“然而，付出的永遠不可能再收回來。”她側過頭衝着我咧嘴笑起來。我心疼地看着她的笑臉，明媚裏帶着深深的傷。

她是看似美麗堅硬卻需要小心翼翼呵護的琉璃，晶瑩剔透的表象下是輕易就能磕出滿身傷痕的身體。

“琉璃。”

“我叫琉璃嗎？”

“嗯。是啊。”

“我喜歡。”她側着頭想了一下，隨即蹦跳着跑到了前面，回過頭衝着我大聲地笑：“琉璃，哈哈，我喜歡。”那個樣子像極了未長大的瘋孩子，那一刻我多麼想，永保她的無瑕。

“誒，等等我啊，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啊？”她仍然蹦跳着在前面走得飛快我小跑着才又追上了她的步伐。

“啊，後來嘛。我想想我講到哪了。”

“嗯……”她側着頭，用左手扶住左邊的半個腦袋，一幅苦苦思索的模樣。不一會，便又咧嘴笑了起來：“想起來啦。”天使也不一定比她的笑容更美。

我睜開了閉着的眼睛，眼前的畫面又再度清晰起來，幽僻清雅的模樣與媚衣記憶裏最後的黑暗有極大的反差，讓我有種只是做了一場夢的錯覺。聚散離別終有時，浮生若夢一場空。其實也的確只是做了一場夢罷了。

一陣風起，那棵巨大的開着紅白相間的花樹，簌簌地落下了漫天的紅色花瓣雨。大樹上有若隱若現的字體‘姻緣起，紅塵寂’。霧氣又溥弱了幾分，那條霧氣迷漫的綠竹幽徑也比先前明朗了些。我抬起手掌接住飄落的花瓣，看着它在掌心溶化成液體，空氣裏迷漫了一股焦味，掌心被烙印了一塊傷疤。我怔怔地看着，心裏反而舒坦起來。對於我來說，或許前塵舊事如夢，雖然透過她的記憶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種感覺卻再也找不回來，我現在，是清曲。媚衣卻要癡戀至死。倒不說是我對她有所虧欠，然那段刻骨銘心，那個單純純粹的絕代風華總需要留下一點痕跡，證明她曾經處於怎樣的位置。媚衣是沈書仁掌心裏的花瓣，從來不捨重握。

零落的花瓣終於歸於寂靜，我抬起頭，大樹上只剩下白花孤零零的開放，舊時屬於紅花的位置無人代替，顯得空蕩蕩地有所缺失。我嘆口氣閉上眼睛深呼吸，將肺裏的廢氣排出，命運沒有給我多餘的選擇，面對着那條唯一的小道，在心裏輕聲道聲再見，毅然地踏上又一段未知的旅途。

坎坷的小道，沿路有風聲鳥鳴相伴，景色也十分宜人，走起來倒沒有覺出勞累和疲乏，反倒使心靈沉澱出超然世俗之感，對前路的茫然消失殆盡。我們無法預知明天和未來，倒不如輕鬆地享受現在，該來的還是要來，害怕彷徨又能有什麼用呢？

這條路看起來綿延無盡頭，走出去卻沒有花費多少時間。路的盡頭連接着一座熱鬧的城池，我像是穿過了一道透明的水牆，柳暗花明過後一抬腳便來到了人羣擁擠的大街上。

沿路叫賣聲不絕於耳，刺鼻的汗味充斥在空氣裏。我一向是討厭熱鬧的人，久離人羣，看到那些素不相識的面容，心裏竟生出無限歡喜和難以言喻的激動。

待心情稍稍平復，喜悅感褪去，現實又給我加上了一道沉重的鐐銬。在喧鬧的人羣裏垂着頭默然地踽踽獨行，面對一個自己一無所知的城和完全陌生的人羣，想起那天從皇宮出來也是相似情景。只是這一次，再也沒有一個淺倉，在暖黃的燭光下爲我備好一桌精緻的菜餚。有酸楚感從心頭湧上眼眸，眼角澀澀的，幾乎要落下淚來。不願變得軟弱，趕忙用手捂住臉，吞下喉頭的哽咽。

誰能陪誰一起走，走到天涯海角的盡頭，緊握着的手掌一刻也不鬆手。終究會有一個人的時候，那時的你我，若不堅強地用雙手撐起所有，誰來攙扶着走過明天以後。我放下雙手揚起臉，自嘴角扯出一個笑的弧度，就當是給自己一次歷練的機會吧，讓自己變得更加睿智成熟。

說到這裏她忽然停下來不再說話了。

“怎麼了？”

“後面的故事我不想再說下去了。”她淡淡地道。

“爲什麼？”

“因爲後來發生的事情，有太多的牽扯，太過於冗長複雜。而且我現在突然覺得沒有說下去的必要，沒有意義了。”她頓了頓接着說道，“總而言之呢，清曲在那裏遇到了很多不尋常的人，後來傲月和淺倉也來了，再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清曲最終和淺倉離開，而傲月則在死後將靈魂留在驛站，等了她一千年。”她說得很慢，臉上的神情看起來很惆悵，眼裏閃過各種複雜的情緒，最後歸結於一聲長長的嘆息。

我心疼地看着她，雖然讀不懂那樣的複雜，但直覺告訴我她的心裏早已不堪重負，我甚至可以看見她蜷縮着身體躲在角落裏悲愴哭泣的樣子，儘管見到她的一天裏，她臉上最多的表情就是笑意。你笑，卻未達到眼底。我想起曾經有人說過，如果心裏裝着難過的事情，說出來的話會輕鬆很多。

於是我故意假裝看不懂她的表情，說：“聽起來是個很有意思的故事啊，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是麼？你只看見清曲和淺倉的比翼雙飛，何曾想過傲月的疼痛孤寂，而且在一起也未必就是完滿了，這中間的波折又豈是一個結局可以概括悲喜的。”我怔住，琉璃，你何時能自私一點考慮到自己。

她似乎又陷進自己的世界裏了，或許她自己都沒有發覺，她的眼裏盛了那麼多的憂傷。我心疼地伸出手遮住她的眼睛，不忍見那樣的悽楚。

掌心裏的她愣了一下，僅僅停頓了一秒便淡淡地側過了頭，柔軟冰涼的髮絲輕輕摩擦過手掌，柔和的夜風吹來，在心裏盪漾出一圈異樣的漣漪。（未完待續）